李一中途生生改了口，將那個“要”字咽了回去，只咧著笑，心中默默祈禱公子不要追問。
好在周文清似乎是沒有注意，他垂著眼眸，注意力仿佛全在這大麻袋上，饒有興趣的站起湊過去。
李一連忙配合地解開系繩，將袋口撐開。
周文清探頭一看，里頭果然盛著五六塊鹽磚，每塊都有臉盆大小，方方正正地壘著，雖形狀微有參差，卻摞得還算整齊，鹽磚表面灰白糙，麻麻賴賴的，瞧著便知未經細制，卻印著清晰的制記。
周文清心下一，作頓了一頓。
“哪里買的？作還快。”
他狀似無意的隨口問著，已向鹽塊表面，指腹立刻沾上一層灰白的碎末。
他摳下米粒大的一小塊，送口中一抿，頓時眉頭皺。
如同黃連水里撒了把鹽，苦的沖頭，咸味兒里卻還夾著，他蹙著眉“呸”了一聲吐掉。
李一正盯著他的作，見狀眉頭擰，急忙轉尋了碗清水遞過來，沒太在意的回答：
“找了間大些的鹽鋪，他家存貨足，多給了些銀錢，他們給得也爽快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：“反正公子是要制出鹽的，總歸虧不了本。”
“你倒是會做生意。”周文清低著頭漱了漱口，掩住眼中的詫異，把碗往矮幾上一撂，然後沒好氣地橫他一眼。
他目又落回麻袋，瞄準一塊略小的手去撈，手竟比預想更沉，本想舉起來對著細看，卻覺臂上一墜，險些手。
“公子當心！”李一及時手托住底部，穩住了那塊沉甸甸的鹽磚，“還是讓我來吧。”
周文清沒撒手：“放心，我手穩的很，砸不了。”
“不，我的意思是，公子可小心些，別傷到自己，那可就不好了。”
周文清：“……”
他面無表地回手：“那你舉著吧，我怕抻著傷口，就給你了。”
接著又補了一句，“舉高些，對著我瞧瞧。”
嘖！公子又惱了。
李一好脾氣的照做，神態輕松得像擎著一床棉被，別說向下墜了，就是抖也一下沒抖過。
行吧，是這太弱，可與我無關，我以前也是很猛的，周文清默默安自己，只是再看這鹽塊就有些興致缺缺了。
“放下吧。”他語氣幽怨，“舉著它作干什麼，給我當傘遮麼？我嫌它掉沫！”
“這不是公子您讓我舉起的嘛。”
李一一臉無辜，還故意顛了顛，在周文清的眼刀子飛來之前，迅速把鹽磚放回袋中。
他拍了拍手樂樂呵呵地抬起頭說：“公子，這鹽都準備好了，您什麼時候開始啊？”
“不急。”周文清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了手，又坐回搖椅上晃啊晃，懶洋洋的曬太。
“這主料是有了，還有好些其他東西沒準備呢，先放著，急什麼～”
“別呀，公子！”李一這表迅速垮了下去，眼里寫滿了急迫：“公子還需要什麼，我馬上去準備。”
“嗯？”
周文清整個人歪在躺椅里，只偏過頭看他，兩條胳膊都掛在同一側扶手上，像只懶洋洋的大貓。
他左眉高高挑起：“阿一啊，我記得你向來是給什麼吃什麼，碗邊都能啃三口的主兒，怎麼今兒個，倒比我這正經饞的還急了？”
“啊，這個嘛……”李一眼珠一轉，猛地一拍大。
“我這不是急著回本嘛！一不留神買多，這要是不趕開工回本，咱們怕是飯都吃不起了，公子，您總不想明天抱著空碗喝西北風吧？”
“來唬我！”周文清眼皮都沒抬，只出手指，慢悠悠朝廚房方向一點。
“我昨兒個可是親眼瞧見了，那米甕里的粟米滿得都快漾出來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
李一拖長了調子，眼里閃著促狹的，“我明個可就只煮白粥啦？”
“李——一！”
周文清“騰”地坐直，抄起手邊空碗作勢要砸。
李一連退兩步，臉上掛起討好的笑容，雙手擺著連連告饒：
“公子別惱，別鬧，我都是說笑的，明兒個保準擺上八菜一湯，算是提前給您慶功，這總了吧？”
“這還像句話。”
周文清又癱回椅子里，晃悠了兩下，忽然出手五指張開，“八菜一湯不必，五道就夠，記著，得有，你要是再沒滋沒味的糊弄我……”
周文清自以為兇狠的甩了個眼刀子。
“不敢，不敢！”李一憋著笑連連拱手弓腰：“全聽公子的，就五菜一湯，不過……”
他直起，臉上掛著討好的憨笑：“既是提前慶功，那咱們這‘功’，是不是也得盡早立起來？公子還缺什麼家伙什，我這就飛奔去辦！”
“就這麼急？”周文清斜眼睨他。
“嘿嘿，”李一著手，笑得見牙不見眼，“我這不是……想早點開開眼，嘗嘗那傳說中雪一樣白、金子一樣貴的鹽嘛，公子不是說了，讓我開開眼！”
周文清停了一會沒說話，片刻之後。
“行吧。”他終于慢吞吞站起，“讓我想想，都得準備些什麼呢……”
他背著手在院子里踱了兩圈，凝眉思考著，把他影子拉得忽長忽短，李一的眼珠子就跟著那影子左轉右轉。
終于，周文清停下腳步，在李一的注視下，他豎起一手指，一項項數來：
“第一，我要最細的生絹或細麻布，至三尺見方，越越好，若是沒有，就去尋新織的、未染的夏布。”
——這是過濾用的，越細膩越能濾掉更多的雜質。
“沒問題。”李一連忙應道：“這都好買，我一會就去趟布肆。”
周文清點點頭，豎起第二手指。
“第二，去藥鋪或灶下，尋木炭，不是燒火的柴炭，要那種敲起來清脆、斷面有澤的木炭，給我碾極細的末，用細籮篩過，記住，一定要夠細才行。”
——這些木炭，就是最原始的“活炭”吸附層，是提純和的關鍵。
“我親自來碾！”李一拍著脯保證，“公子放心，定讓它細得能飄起來。”
“第三，”周文清豎起第三手指。
“找白石來，若是沒有，潔白的蚌殼或牡蠣殼多尋些，洗凈，放進灶里猛火燒，再研細。”
——這是用來制備石灰水的，沉淀鹽塊中那些苦雜質的關鍵一步。
李一點頭如搗蒜，繼續用眼睛直直著他，等他的下一項吩咐。
這些基本就差不多了，周文清想了想，又出一手指。
“第四，備兩個全新的陶盆或瓦甕，里外都要刷洗得不見一點舊漬，再砍幾段壯的新鮮竹子，打通關節備用。”
——這些是用來盛放鹵水、制作導流管的，務必潔凈，不然就會前功盡棄，差點忘了。
李一牢牢記住，又問：“公子可還需別的？”
周文清收回舉著的手，突然神一肅，目定定看向李一。
“還有這最後一樣，也是最要的一樁。”
李一見狀不由得直的腰桿，目堅定：“公子盡管說，不管是什麼我都一定想法子弄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