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唉……”
周文清輕輕嘆了一口氣,一時之間有些悵然。
他的確很快就會離開的,只是他的離開,和劉嬸子想象中的不同。
他,也不會回來……
周文清了阿柱的頭頂,低頭溫聲道:“阿柱是個聰明的孩子,要好好長大,長大了好好孝敬你娘,知道嗎?”
他這話并非虛言,阿柱的確機靈。
周文清從未正經教過這群孩子寫字——他自己都不太會使筆。
前世雖因專業和興趣,跟著視頻胡練過一陣子,可那點皮功夫,哪里能和浸潤筆墨長大的古人相比?
只是這的原主,雖學問平平,不知怎地卻練就了一手極清秀端正的字,筆鋒藏,結構勻亭,自有一種未經雕琢的天然風骨韻致。
或許,這也正是原主從前能廣結友人、在士林中博得幾分虛名的緣由之一吧。
字如門面,一手好字,終究是能唬住不人的。
周文清初時好奇,試著提筆臨摹,竟也依著記憶寫得像模像樣。
後來閑來無事,便常以此消遣,孩子們圍在一旁看熱鬧,大多圖個新鮮,能真正記住筆畫、認出字來的,寥寥無幾。
倒是阿柱,時常蹲在一邊,目不轉睛地瞧,偶爾出小手指在空中悄悄比劃。
阿柱仰起臉,眨了眨烏亮的眼睛,很快應道:
“我知道!阿柱要快快長大,像二哥哥那樣有力氣,能幫娘擔水劈柴,保護阿娘!”
他口中的“二哥哥”,正是劉嬸的次子,一個樸實勤快的農家子,常年幫著家里持活計,父親母親表揚,是阿柱心里最厲害的榜樣。
周文清聞言,角不自覺微微揚起,掌心又在那細的發頂輕輕了。
“好孩子,去玩吧。”
阿柱用力點點頭,轉便像只撒歡的小狗,蹦跳著扎進了孩子堆里,不一會兒,清脆的笑鬧聲便漾滿了小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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材料是在當天晚上湊齊的,周文清是在第三天中午,端著個陶罐從後院晃出來的。
李一正蹲在灶房門口洗菜,一抬眼,手里的小盆“啪嗒”掉在了地上。
他眼睛都看直了,蹭的一下站起來,罐子里的東西,白花花、細蒙蒙的,在晨里亮得晃眼。
李一發誓,不是他太沒出息,他想過公子或許會制出夠白夠細的鹽,但沒想過會比宮室貴胄所用的青鹽更漂亮!
若不是因為現在并非隆冬,他幾乎以為公子是捧了一罐子雪來逗弄他了。
李一小心出指尖,拈起極小的一撮 ,放在舌尖細細抿開。
咸的!
純純粹粹、干干凈凈的咸,半點兒苦味味都沒有,就是鹽最該有的那子鮮氣,一下子從舌尖炸開,直沖腦門。
李一瞳孔驟,猛地抬眼,聲音因震驚而微微發:
“公、公子……這真是……您制出來的鹽?”
“不然呢?”
周文清將陶罐輕輕放在案上,拍了拍手上的細末,語氣平常得仿佛只是端出了一碟小菜。
“一會兒的飯食就用它來做,別舍不得放,這些鹽多得是,用去的鹽塊,損耗還不到三。”
周文清說著,掩口打了個長長的哈欠,背著手慢悠悠朝廚房外踱去,聲音里著濃濃的倦意。
“這兩日可把我累壞了,都怪你催命似的,好好做飯,記著——千萬、千萬別拿出去張揚。”
他走到門邊,又回頭叮囑了一遍,才擺擺手:“我去補一覺,飯好了喚我。”
“好嘞,公子放心!”李一捧著那罐雪白的細鹽,答得干脆爽利。
只是待周文清的影消失在簾後,他眼睛便滴溜溜一轉,迅速從懷中出一只早已備好的皮革小囊。
他自然不會“張揚”。
悄悄裝上一囊,隨報一同寄往咸,沒有比這更低調了。
次日,咸章臺宮。
“大王!此鹽之純,臣聞所未聞,若能得此制鹽之法,大秦鹽政將煥然一新,國庫歲可增巨萬,國人所有再無食劣苦鹽之苦——此乃天賜秦國之瑞啊!”
他激的抬起頭,眼中芒灼灼:
“獻鹽之人,無論其先前有何顧慮、是何份,皆可謂不世之才,臣請大王允準——斯愿親往,迎此賢才咸,請大王務必以國士之禮待之,使其心甘愿,為我大秦效力!”
嬴政凝視掌心白鹽,同樣是心下大喜,拂袖起踱了幾步,行至殿窗前激的良久未語。
“大王!”李斯忍不住躬再請:“臣請前往!”
終于,秦王緩緩抬起頭。
“不。”
一字既出,擲地有聲。
李斯愕然抬首。
嬴政負手,聲音不高,卻字字如金石擊,回在空曠的殿宇之中:
“此等人,寡人當親往一見。”
“他能制出這般雪鹽,便是手握足以國本之,寡人若只遣使臣,是輕他,亦是輕此。”
李斯張了張口,終究將勸諫之言咽了回去。
“傳令。”嬴政轉,玄袖揮開一片凜冽的風,“三日之後,輕車簡從,出咸。”
“李卿。”他看向依然躬的李斯,目深邃,“你和蒙武將軍隨同,此番,寡人要親自見見這個周文清到底是何等人。”
殿外暮雲四合,天際有風雷涌。
李斯深深一揖,聲音沉肅:
“諾。”
——————
幾日後,夜半。
周文清在榻上倏然睜眼。
屋一片漆黑,唯有窗外進些許朦朧的月。
他沒有點燈,只悄然起,赤足走到窗邊,將窗扉推開一道細。
清冷的月下,院中那匹棕馬正不安地踏著蹄子,另一匹棗紅馬已不見蹤影。
李一又出去了。
周文清沒有猶豫,他迅速披上外,蹬上布履,放輕腳步來到隔壁房門前,在黑暗中靜立了一瞬,手緩緩一推——
門竟應手而開。
不知是走得匆忙,還是對家中這位“文弱公子”太過放心,總之,門未落閂。
周文清閃,屋陳設簡單,與他那屋幾乎一模一樣——畢竟家都是按照他設計的樣子一起打的,區別只在私人用。
榻上被褥整齊,顯然早已無人,他的目迅速掃過案頭、榻邊、墻角的行囊……最後落在屋角那只木箱上。
他走近,蹲下,掀開箱蓋,里面疊放著幾件布裳,看起來平平無奇,他出手,指尖在下索了片刻,到了幾卷。
油布包裹,細繩捆扎,是竹簡。
他心跳驀地快了兩拍。
正當他出細看時,遠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馬嘶,由遠及近。
周文清瞳孔一。
李一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