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一以為這次和往常一樣,將封好的竹簡給接應的暗探,便能很快折返。
他甚至都計劃好了——回去前快馬加鞭繞去集市,給公子買些新出的柿子,再買點松子、榛子之類的,供公子消磨時間,公子一定歡喜。
李一按了按懷中的錢袋,今日帶的銀兩不,其中大部分都是從那位“前任護衛”上來的戰利品,花著一點都不心疼。
總比花不完,等任務完之後上要強的多。
哦,對了!想起臨走前那一幕,李一角輕輕勾起。
多買些,公子吃不完就分給院里那群眼的小崽子們。
他們都會很開心的吧?
想著想著,不知為何,心頭突然升起一種的不安,讓他策馬時都不自覺地頻頻回頭。
翻下馬,來到約定的林中據點,他將報遞出,卻不料對方接過竹簡後,并未如常轉去,反而靜立原地,向他做了個“跟上”的手勢。
他心中微凜,默不作聲地隨對方往林深走去。
一路行來,他能清晰知到四周暗潛藏的數道氣息,那是與他過同樣訓練的暗衛,甚至有可能是同僚。
李一的形不由得微微繃,右手下意識近腰側暗藏的短刃。
穿過林中小路,眼前豁然出現一架玄馬車,車并無過多紋飾,也無彰顯份的標記,卻著沉肅之氣。
而更令他驚愕的是,駕馬之人——蒙武將軍!
蒙武將軍,他曾經遠遠的看過一眼,所以知其容貌,能讓蒙武將軍駕車的人……
李一心中倒出了一口冷氣,手立刻從腰間放下,站的筆直。
蒙武目如鷹隼般落在李一上,上下打量一番,沉聲開口,聲音不高卻帶著久經沙場的威:
“你就是跟在那個周文清邊的暗衛?”
李一立刻抱拳躬:“回將軍,正是屬下。”
蒙武微微頷首,神依舊嚴肅,眼底卻閃過一幾不可察的審視:“報皆由你所呈,包括那‘大蒜素’與‘鹽’之事?”
“是。”李一答得毫不猶豫,背脊得筆直,“皆為屬下親眼所見、親耳所聞,據實以報。”
蒙武盯著他看了片刻,似在判斷其言真假,末了,他才略一點頭,語氣稍緩:
“大王就在車中,此行是為訪賢,你需前導,務求,不得有毫驚擾。”
李一尚未及消化“大王親臨”的震撼,車已傳來一道平靜低沉、卻字字如金石墜地的聲音:
“帶路。”
這聲音……
李一腦中“轟”然一片,所有思緒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浪沖得七零八落,大腦幾乎一片空白。
接著,一混雜著震駭、激與難以言喻的榮耀的戰栗,自脊背竄起,席卷全。
大王……竟親自來了?
為了公子?
他結劇烈滾了一下,強行下幾乎要破而出的澎湃心,單膝重重跪地,抱拳過頂,聲音因極致的克制而微微發啞:
“諾!”
蒙武已從馭者位置躍下,將韁繩遞給他,低聲道:“你駕車前導,我另乘一騎殿後。”
李一接過韁繩,手冰涼而堅實,他深吸一口氣,翻躍上馭座,調整了一下呼吸,這才輕輕一抖韁繩。
走出林,距離村子愈發近了,他心頭縈繞不去的不安非但沒有消散,反而隨著距離的短,越發鮮明地鼓起來。
而這種不安,在遠遠見村口聚著的一群孩子時,驟然達到了頂峰!
那幾個小小的影正蹲在路邊玩石子兒,聽見馬車聲,紛紛抬起頭來。
“呀,是馬車!”阿花第一個起來,眼睛瞪得圓溜溜的,“誰家的馬車呀?真漂亮!”
“你們看那個車夫!”小石頭眼尖,手指向馭座,卻被旁邊的阿柱輕輕拍了一下手背。
“別用手指頭指人,”阿柱低聲音,帶著幾分小大人的嚴肅,“先生說了,這樣不禮貌,小心冒犯了貴人,抓你去打板子哩!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小石頭回手,猶猶豫豫地小聲說,“那好像是李護衛呀,周先生說了,李護衛從不打人的……”
“李護衛?!”滿寶立刻踮起腳尖,努力張,“好像……好像真的是呀!大家快上去看看!”
看見了悉的人,尤其發現這人又是早上剛剛給他們給的漬果子吃的李護衛之後,小孩子們耐不住對馬車的好奇,嘰嘰喳喳的圍了過去。
村路狹窄進不了馬車,又有孩子們迎上前,李一猶豫了一瞬,終是輕輕勒停了馬車。
幾乎同時,蒙武已打馬上前,迅速掃視了一圈這些突然冒出來的小不點,上的氣勢嚇得孩子們紛紛急剎車,全都僵在原地,睜大了眼睛不敢彈。
蒙武無意驚嚇孩,側朝馬車車窗方向低聲音稟報:
“主人,村路狹窄,馬車恐難進。”
片刻,馬車中傳來低沉平穩的聲音:“步行,勿驚擾村人。”
接著,車簾微,一個著素白儒袍、面容清癯的書生率先踏出車廂,正是李斯,他立于車旁,恭敬地起簾子,垂目靜候。
嬴政踏出車廂,玄廣袖,形拔如松,他目向眼前質樸的村落,淡聲問:
“此便是那周文清所居?”
李一連忙躬:“回主人,正是。”
嬴政的視線掠過那些僵立在路旁、睜大了眼睛不敢作聲的孩,面上的冷峻稍緩,隨即看向李斯。
李斯會意,上前半步,微微彎腰,朝孩子們溫和地招了招手:
“別怕,你們都是這村子里的孩子吧?”
他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個素布小兜,抓了一把紅潤的干棗攤在掌心,笑容可掬,“來,吃棗。”
李斯態度格外親切,孩子們面上的懼意稍減,卻仍互相看看,躊躇著不敢上前。
過了片刻,還是阿柱在伙伴們小聲的推搡下,壯著膽子上前一步,強作鎮定地問:
“你、你們是誰?”
李斯笑瞇瞇地指了指一旁的李一:“別慌,我們不是壞人,這位李護衛你們應當認得吧?我們是周公子的朋友,今日特來拜訪他。”
他略頓,目在孩子們臉上溫和地轉了一圈:
“你們……可能為我們帶個路?”
阿柱看看李一,又看看李斯掌心里人的紅棗,再眼覷了覷那位一直沉默而立、氣勢驚人的黑人,小腦袋里飛快地轉著。
周先生的朋友……李護衛也在……應該不是壞人吧?
但是有點兒嚇人哦。
他回頭和幾個小伙伴湊在一起,低聲音嘀嘀咕咕商量了幾句,這才轉過,起小膛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些:
“我們可以帶你們過去。但是……你們來晚了。”
阿柱頓了頓,看著面前幾位氣度不凡的大人,認真地說:
“先生出遠門了。”
出遠門?!
李一瞳孔驟然收,心臟重重的跳一下。
蒙武擰眉頭,神間已浮起明顯的不豫。
嬴政眸微沉,面上卻仍無波瀾,只靜靜聽著。
李斯笑容未減,甚至更溫和了些,俯又問:“出遠門了?那你們可知,周先生是何時離開的?又往哪個方向去了?”
阿柱搖了搖頭,小臉上出幾分不舍:“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……先生只說,讓我們幫忙在這里等李護衛,告訴他,讓他不必尋了,先生回家了,院里有東西留給他。”
回家了。
回哪個家?韓國?
怎麼可能!
李一臉上的瞬間褪盡,連都失了。
分明是心疾那日過後日,他清楚的到公子待他分明親近了許多,像是……拿他當做了自己人。
不僅時常與他打趣,還開始過問他家中可有親人,未來有何打算,偶爾嬉笑調侃時,字里行間是關心,而且再沒有逃走過了,所以他才放心的出去。
結果就在這個要關頭,公子竟然又跑了!
蒙武已按捺不住,沉聲追問:“他往哪個方向去了?走了多久?”
孩子們互相看看,都茫然地搖頭。
“沒看見先生走……”阿柱小聲道,“我們一直在村口玩,沒見先生出村。”
沒出村?!
李一猛地抬頭,目倏然轉向村落西側——那條通往深山的小徑。
一個念頭如電石火般劈腦海。
公子沒有走村口大道。
他走了後山。
幾乎是同時,嬴政的聲音響起,平靜無波,確是不容置疑的決斷:
“去他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