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飯是簡單的粟米粥配幾碟小菜,兩人對坐著默默吃完,李斯吃得斯文,作卻一點不慢。
說不定他比大王還要早吃到這雪花鹽呢!李斯想著,又狠狠往自己里了兩口菜。
飯後,兩人挪到院子里,李一還沒回來,院子里靜悄悄的,只有幾只麻雀在墻頭蹦跶,正好,曬得人骨頭里都發懶。
周文清窩在他的專屬搖椅里,有一搭沒一搭地晃著,李斯則搬了個凳子,坐在他旁邊不遠,姿態放松,像是個真正暫住下來、片刻安寧的客人。
“子澄兄院里這些玩意兒,可真新鮮!”
李斯抄起矮幾上的竹蜻蜓,著細竹竿好奇的擺弄。
“這是何,又是做什麼的?”
周文清擺了擺手:“哄孩子的小玩意兒罷了,不值一提。”
他從李斯手里接過竹蜻蜓,雙手夾住竹竿,手腕靈巧地一——那竹蜻蜓便“嗖”地一下,打著旋兒飛了出去。
李斯目跟著那竹蜻蜓,饒有興致的拍手贊道:“彩!”
他起將飛走的竹蜻蜓撿起來,站在院子中間環顧小院。
“子澄兄這院中,似乎可見此類‘巧思’,屋里那床榻,躺著便覺舒服;還有這桌子,用膳書寫,都比跪坐便利許多,子澄兄莫非是擅長此道?”
他狀似不經意地提起,還調侃似的用竹蜻蜓指了指周文清:“還有子澄兄子底下這張搖椅,當真稀奇!快快快,下來讓我也坐坐,嘗嘗這新奇滋味!”
周文清被他逗樂了,笑著起讓出位置:
“瞎琢磨罷了,躺著不舒服就想想怎麼躺著更舒服,坐著難就想想怎麼坐著得勁,都是被出來的懶法子,登不了大雅之堂。”
李斯滋滋坐上搖椅,學著周文清的樣子晃了晃,立刻瞇起了眼,拖長了調子:“嗯……是有些懶散,但是嘛~~也確實舒服!”
“哈哈哈哈哈!”周文清被他那模樣逗得大笑,“固安兄要是喜歡,等阿一回來,讓他再打一把,我們一起在這院中懶兒!”
“那好呀!”李斯坐了起來,開玩笑似的偏著頭并指指向周文清:
“不過子澄兄可要想好了,真要給我也打這麼一把,那我可就真要賴在這兒,舒服得不肯走了~到時候你可別嫌我煩!哈哈哈哈!”
周文清笑著拱手,也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:“固所愿也,不敢請耳!”
兩人相視而笑,氣氛輕松愉快。
李斯重新靠回椅背,目卻似不經意地掃過院中那些擺滿玩的角落,語氣依舊閑適。
“子澄兄喜歡孩子?可是要做個教書先生,在這村子多留些時日?”
周文清正從袖袋里出一小把松子,攤在矮幾上權當零磕著玩,聞言眉一挑,看向他:
“固安兄怎說是‘多留’?說不定,我就打算在這兒扎,安居樂業了呢。”
“子澄兄莫要誆我。”李斯笑著搖頭,順手也拈起一顆松子,作斯文地剝著。
“這鄉野小邑,民風雖樸,終究池淺,安能長久容下子澄兄這般……嗯,有丘壑的‘千里馬’呀!”
“只是不知,子澄兄將來作何打算?”
他語氣帶笑,像是朋友間隨意的打趣和關心,目卻悄悄留意著周文清的反應。
周文清嗑松子的作頓了頓,本來慵懶靠在椅背兒上,此刻突然直起,目灼灼的看著李斯:
“說起打算,我記得……固安兄前日曾提,你西來本投效秦王,可是如此?”
李斯心里“咯噔”一聲,剛扔進里的松子仁兒好懸沒直接進氣管。
“咳咳咳……咳咳!”他猛地彎下腰,劇烈地咳嗽起來,臉都漲紅了。
“呀!卡著了?真的如此不小心,別急,我去給你拿水!”周文清見狀,也顧不得問了,連忙起往屋里跑。
李斯彎著腰埋下頭,眼神驚疑不定。
趁著這空檔,他一邊假借著捂順氣,一邊仔細捋了一遍剛才的對話。
是他哪句話說得不對,暴了意圖,還是表太急切,了馬腳?
都沒有呀,那周文清為什麼突然問這個?
要提,不也是他先提呀!
正心念電轉間,周文清已經端著一碗清水快步回來了:“快,喝點水順順!”
李斯接過碗,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,總算把那嗆咳了下去,只是嗓子眼還有點。
他放下碗,用手背了眼角嗆出的生理淚水,再抬起頭,臉上已經帶著恰到好的窘迫。
讓他再試探一試,到底是巧合還是了破綻。
“讓子澄兄見笑了……實在是,突然聽你提起舊事,想起以往在咸四壁、投靠無門的狼狽形,心下激了些許,不想竟嗆著了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轉為好奇與謹慎:“只是……子澄兄因何突然問起這個?莫非……也對咸有所想法?”
沒想到,周文清猛地一拍大,脆生生應道:“是啊!”
“是——?!”
李斯“噌”地一下站了起來,再也顧不上什麼表管理,眼睛瞪得溜圓,聲音都驚得變了調,尾音差點劈叉。
不是……你小子!昨天還留書尋死、一副“寧死不事秦”的貞烈模樣,今天就跟我說你也想投咸?!
這麼善變的嗎?!
周文清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,下意識站直,一臉莫名其妙,有些小心翼翼的詢問:
“固、固安兄?你……你怎麼了?為何如此激?莫非是……文清不能投效秦王?”
“能!誰說不能!”
李斯又是一聲高呼,在寧靜的小院里顯得格外尖銳。
空氣凝固了兩秒……
不是!之前壁的這麼慘嗎,一提秦王都應激反應了?
周文清小心的上前一步,手在李斯面前晃了晃。
“固……固安兄?”
李斯這才猛地意識到自己連續失態。
“咳咳!”
他連忙以手掩面,用力清了清嗓子,借著這個作飛快調整表,順勢又坐了回去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自然一些。
“我的意思是……子澄兄若投效秦王,自然是……再好不過!此志……實與法心暗合,能得同道如兄,共赴大業,何其幸也!”
“方才……方才只是一時太過驚喜,有些……有些激過頭了,讓子澄兄見笑,見笑。”
他上說著“見笑”,臉上的表卻還有些僵,想要控制又控制不住,干脆低一下頭,做出一副赧然狀。
心里卻是一片冰涼——這回不用再費心試探了,破綻大了!
李斯暗暗苦,不知周文清信是沒信,哪還敢再悄悄去瞄他的反應?只能豎起耳朵,聽著旁的靜。
窸窸窣窣……是料的聲音,然後是竹椅被輕輕拉開、又被人坐下的細微“吱呀”聲。
周文清坐回來了。
“看來固安兄也覺得此事可為,只是苦也~文清也無人舉薦,恐怕即使到了咸,也要如兄長一般四壁,不知如何是好啊,唉~”
“我……”李斯差點口而出“我給你舉薦便是”,話到邊,生生又剎住了車。
他現在嚴重懷疑——這周文清是不是都知道了,故意在戲耍于他呢?
他忍不住悄悄斜眼去瞟,想從對方臉上找出戲謔的痕跡。
卻見周文清正懶懶地靠在椅背上,那姿態,比他這個坐在搖椅上的人還要閑適幾分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扶手,發出不太規律的響聲。
不像是在發愁,更不像是在開玩笑,反而像是早已有竹……
李斯心里更沒底了。
他定了定神,把涌到嚨口的話拐了個彎,慢吞吞地補全:“我……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啊,子澄兄可有……”
話音未落,周文清上那子疏懶氣息,如同水般悄然退去,慢慢沉淀出一種近乎銳利的、奇異的專注。
他突然坐直了子,不再是斜倚的姿態,而是完完全全、正面地轉向李斯,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幾,距離不過數尺。
“文清才疏學淺,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“只不過……心里確實存了些想法。”
他頓了頓,目直視李斯有些迷茫的眼睛:
“與其四奔走,苦求他人舉薦,仰人鼻息,到頭來還未必能得重視,”周文清的語氣不疾不徐:“不如……”
李斯莫名心跳加速,下意識地追問:“不如……什麼?”
周文清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起右手,在空中虛虛比劃了一個甩鉤的姿勢,輕笑。
“不如,我們學學那渭水邊的姜太公,如何?”
“啊?”
“啊~”
“啊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