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文清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腦袋,慢悠悠地說:“自然是有的,不過……”
“不過什麼?”李斯看他這副慢騰騰的樣子,急得都要跳腳了,“不過什麼,子澄兄你倒是說呀!”
“不過啊~”周文清了下,面難。
“口說無憑,得先打造出個實來才有說服力,但這鐵……不太好搞啊~”
他想起此時的秦律對鐵管制極嚴,嚴民間私鑄鐵,凡鐵必須刻上府標志,實行“勒工名”,全程可追溯。
周文清也不知道李一有沒有私下調點鐵的權限,一兩個小件或許還能想想辦法,可要打造一完整的曲轅犁……難。
“算了,這個魚餌雖好,眼下卻不好下鍋。”
周文清站起,背對著李斯,皺著眉略帶憾的擺了擺手。
“還是先換一個吧,幸好,我還有另一樣東西,同樣能讓地里多打糧食。”
聽到周文清輕飄飄說“算了”的時候,李斯只覺得一熱直沖腦門,急得在心里幾乎了口,差點就要手去扯周文清的領口,當場急得自份——這等國之重、強兵富國之本,怎麼能就這麼算了?!簡直是暴殄天!
直到聽見那輕描淡寫的後半句……
嗯?還能……換一個?
李斯到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,默默收回“爪子”,重新捂自己的‘小馬甲’。
利農重自然是越多越好!這個還是換一個,小孩子才做選擇,他李斯...代表大王表示……當然是全都要啦!
于是,他臉上迅速調整出盡量自然的、充滿好奇的表:“哦?竟還有他法?子澄兄快快道來!”
“雖然比剛才那‘曲轅犁’……效用或許稍差一些,但是……”
周文清轉過,面朝李斯,臉上出幾分權衡利弊的糾結模樣,手指無意識地挲著下。
“思來想去,還是覺得此更穩妥些,正好,還得請固安兄幫我參謀參謀。”
他頓了頓,迎著李斯專注且暗藏灼熱的目,清晰地吐出兩個字:“化。”
“化?”李斯重復著這個陌生的詞,眉頭微皺,目鎖住周文清,生怕聽一個字。
“沒錯。”周文清點點頭,“說白了,這東西就是‘田地的糧食’。”
“田地的糧食?”李斯若有所思,追問道,“愿聞其詳。”
周文清也不含糊,信步踱至庭院中一片青蔥草地,袍蹲,順手從腳邊拔起一修長的草,便對著李斯比劃起來:
“莊稼長得好不好,得看地里‘有勁兒’沒有,平常用的糞、綠,就是給地‘喂食’,但勁兒來得慢,還得漚半天。”
“可我口中的‘化’不一樣。”
他一點點捋著草和細葉,將葉、分開示意:
“它可以直接把莊稼最需要的那幾口‘勁兒’——比如讓苗竄個兒的、讓扎牢的、讓穗結實的……給提純了、合一塊兒了,勁兒大,見效快,就像給壞了的地直接灌了一碗濃湯。”
李斯眼睛越來越亮,呼吸都急了,子又往前湊了湊:
“依子澄兄所言,這碗‘濃湯’……大概能給畝產提高幾?”
“問題就在這兒了。”
周文清站起,將手里的草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土,神有些苦惱。
“此雖然能直接補益地力,促苗壯、增穗實,卻不如新式耕那般立竿見影地省時省力,但于增產一道也差上幾分,保守估計,畝產估計也就增加一到兩。”
周文清心中暗忖:若是現代工業化,增產四五也不在話下,可惜以現在的技條件,能穩定提升一兩已是極限。
這樣一比,倒顯得這“魚餌”有些單薄了,好像有點兒拿不出手,他想了想又加碼道:
“不過若是用得得法,像粟米麥子這類主糧,在照看的細些,多收個三也并非不可能,而且這東西好存放、便搬運,不像糞那麼挑地方、看天氣。”
解釋完畢,周文清仔細端詳著李斯的表,面上帶了幾分不確定的探詢:
“不知固安兄以為,以此為‘餌’……分量可還夠?能否……引得那條‘大魚’?”
“夠了!當然夠分量!”
李斯幾乎是破了音喊出來的,這還是他死死克制著的結果。
事實上,如果不是周文清臉上那副誠懇略帶忐忑的探詢表,看起來的確是沒有概念的樣子,他都要懷疑這人是不是故意向自己炫耀了。
一兩看似不多,實則一畝地多收三升粟……關中四百萬畝便是十二萬石,按軍制,一卒月食一石半,這便是……
李斯心下默算,結滾了一下,呼吸微滯,
那可是八千士卒一年的嚼用啊!
這哪是什麼“區區魚餌”?這分明是將天下大勢的天平,朝著大秦的方向,實實在在地……撬了一寸!
李斯勉強平復下翻騰的心緒,聲音帶著些微不易察覺的沙啞,斬釘截鐵地重復道:
“子澄兄放心,此餌……分量十足!便是蛟龍,只怕也要為之心!”
“有固安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!”
周文清臉上出釋然的笑意,終于敲定了“系統任務”的第一步。
他轉便準備回里屋去拿筆,將那些材料、工序一一記下,好讓李一盡快準備。
“那我立刻阿一……”
話音未落,他表驟然僵住,猛地抬手,一手握拳重重拍在另一只手的手心,懊惱地低呼:
“壞了!忘了一件事兒!這‘魚餌’……恐怕不能用了!”
“什麼?!!!”
李斯只覺得眼前都黑了一瞬。
周文清下意識抬頭,看這一嗓子竟把房檐上歇腳的幾只麻雀都驚得撲棱棱飛逃,有種不妙的預,下意識吞了口口水。
果然,下一秒,李斯一個箭步上前,也顧不得什麼禮數姿態,雙手猛地揪住了周文清前襟的料,眼睛瞪得溜圓,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“周文清!你……你莫不是在耍弄于我?!”
這一天大起大落的,饒是他作為秦王近伴駕之臣,見識過無數風浪,此刻也有些扛不住折騰,心臟都快停擺了!
“方才說的天花墜,轉眼就‘不能用了’?!你可知你都說了些什麼?!國之重,豈能如此兒戲!你……你簡直……”
他氣得一時語塞,口劇烈起伏,全靠最後那點名為“君子”的面強著,不然他恨不得照這張反復無常的臉邦邦來上兩拳。
真當他這個法家的,只識律令,不習戰功三不!
周文清被他揪得領一,勒得有點不上氣,嚇了一跳,連忙抬起雙手做投降狀,尷尬地解釋。
“固安兄!固安兄!冷靜!松手,先松手!你誤會了!我不是說那東西沒用,只是……是作為眼下就要用的‘魚餌’,它需要準備的時間太長了!”
他語速飛快,掰著手指頭數:“你想啊,那‘濃湯’不是說熬就能立刻熬出來的!需要找特定的原料,有的得細細研磨,有的得用高溫煅燒去雜,有的還得反復發酵、提純才能出效果……工序一環扣一環,復雜得很!”
“就憑咱們現在這幾個人手,想把東西像模像樣地做出來,最也得三五個月!這哪還來得及馬上‘下鉤釣魚’?”
他看著李斯依舊鐵青的臉和通紅的眼睛,苦著臉補充:
“等著‘魚餌’做好,怕是黃花菜都涼了,魚早游走了!”
李斯還在呼哧呼哧著氣,聞言紅著眼瞪著周文清。
“你確定?只是制作工期長了些,并非虛構,也沒其他問題了吧?”
周文清把頭點得像小啄米:“我確定,我非常確定!化絕非虛構,只是不適合做魚餌而已!”
“那就去他的魚餌!”
李斯猛地一把撒開周文清,力道之大,讓周文清踉蹌了一下。
周文清後退兩步才穩住形,有些驚魂未定地理了理被抓皺的領口,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李斯。
“固安兄,你還好吧?”
李斯閉了閉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緩緩吐出,再睜開眼時,已是氣虛均勻。
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凌的襟和表,朝著周文清,鄭重其事地彎腰深深一揖:
“法……方才失態了,驚擾子澄兄,還海涵。”
“海涵,海涵。”周文清連連點頭,把李斯扶了起來:“文清理解,一定海涵。”
“那子澄兄且在此稍候,勿要再……輕言放棄,法……忽然想起,有一位至好友,恰好就在這附近,此人家厚,人脈頗廣,或許……或許有辦法解決。”
他頓了頓,幾乎是咬著牙補了一句:“我這就去尋他相助,子澄兄務必在此等候,我去去就回!”
話音未落,他已霍然轉,袂帶風,頭也不回地朝著院外疾步跑去。
直到一口氣跑出老遠,徹底看不見那小院,也聽不到周文清可能傳來的任何補充說明,李斯才放慢腳步,搖了搖頭,口中喃喃自語:
“反正這任務也完了,還是給大王決意吧,否則再這麼下去,我非得去太醫令那兒報到不可~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