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誰知道呢?也許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……”
“還有,都說了,我花滿天!”
濟世門,東峰。
此峰巒向來是濟世門專門用來收留四方前來問診病患的居所。
因而不似懸壺濟世兩主峰那般巍峨肅穆,反而遍植翠竹藥圃,晨霧繚繞間,一派閑適清幽。
峰頂一間臨崖的竹舍,窗外雲海翻涌,風聲簌簌。
屋陳設極簡,一方案幾,兩只團,一壺剛煮好的靈茶正裊裊冒著白煙。
案幾兩側,各坐著一人。
左側那位著暗赤丹紋長袍,袖口繡著赤金蓮紋,眉眼慵懶,指尖正著一枚白玉棋子,似笑非笑地打量著棋局。
——此人正是雲知微的二師父柳拂。
而與他相對而坐的,卻是個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的年。
年一襲鮮紅袍,玉帶束腰,墨發未挽高冠,只隨意用一紅綢束在腦後,幾縷碎發不羈地垂在額前。
他斜倚在團上,姿態散漫,一只手支著下,另一只手著枚黑子,正百無聊賴地在指尖轉來轉去。
那張臉生得極好,紅齒白,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意氣。
活一個鮮怒馬、意氣風發的年郎。
任誰看了,也只當是哪個世家跑出來游歷的小公子。
誰能想到,這年竟是曾經名震天玄界、修為已至合的天劍宗雲遙劍尊——花不羨。
三年前,他參悟“無劍之境”失敗,道心反噬,修為從合期一路暴跌至化神初期。
經脈寸斷如蛛網,連帶著整個人都發生了詭異的回溯。
他順著天機指引來到濟世門,化名“花滿天”,了東峰一介“久治不愈”的病患。
此事天知地知,還有眼前這兩位老友知曉。
“花不羨。”
柳拂落下一子,有些氣惱:“你這棋路還是這麼瘋,東一榔頭西一棒槌,跟你這人一樣,沒個正形。”
年眼皮一掀,指尖的黑子“嗒”地一聲敲在棋盤上,震得幾顆白子跳了跳。
“嘖。”他歪了歪頭,語氣里帶著年人特有的張揚不耐,“說了多遍,花滿天。”
說著,他還頗為自地了自己的下,眼尾一挑,“你看,多。”
窗邊,一道溫潤嗓音帶著無奈的笑意響起:
“你倒是自在。”
雲清一襲青衫,端坐于窗下的竹椅中,手中捧著一盞青瓷茶杯,茶煙模糊了他溫潤如玉的眉眼。
他抬眸看向那紅年,眼底閃過一憂。
“東峰住了三年,藥渣能填滿三個丹爐,你的經脈還是那副千瘡百孔的模樣。”
雲清放下茶盞,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。
“拂和我不厭其煩地替你調理,靈丹妙藥如流水般灌進去,就連門主給出的法子也都試過,卻半點起效都沒有……”
“你這恢復的緣法到底何時出現?”
屋靜了一瞬。
窗外有風拂過竹林,沙沙作響。
花滿天——曾經的雲遙劍尊,此刻卻像個真正的年人般,歪著頭盯著棋盤上縱橫錯的局勢,忽然勾一笑。
他指尖那枚黑子滴溜溜地轉了個圈,被他隨意拋起,又穩穩接住。
“誰知道呢?”
他抬眸,眼底映著窗外天,亮得驚人,聲音輕飄飄的,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。
“也許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……”
柳拂挑眉,手中玉骨扇“唰”地展開,扇了扇風。
“近在眼前?這濟世門上下,還有我二人沒試過的法子?總不能是懸壺峰後山那棵了的老靈芝吧?”
花滿天但笑不語,只是神兮兮地眨了眨眼,年氣十足地拖長了調子:
“天機——不可泄。”
他將棋子往棋罐里一丟,了個大大的懶腰,紅袖口落,出一截蒼白卻線條流暢的手腕:
“反正嘛,時候未到。天道老兒既然沒讓我死,總得給我留條活路,對不對?”
那姿態肆意又灑,仿佛重傷、修為倒退的人本不是他。
雲清看著他這副模樣,眼底憂未散,卻也沒再追問。
花不羨修的是逍遙道,平生最不信命,卻又最懂得順應天機。
他既說“時機未到”,那便是真的在等某個契機。
柳拂嗤笑一聲,玉骨扇一合,扇尖點了點下,忽然話鋒一轉:
“行,不說這個。那說說你那個好徒弟?”
“恭喜你啊,真的升級做師公了。”
“……”
空氣凝滯了一瞬。
花滿天著棋子的手一頓。
下一瞬——
“哈哈哈哈哈哈哈!”
“師公?!哈哈哈哈——”
他一邊笑一邊拍,眼角都沁出了淚花,“那小子!當年我撿他的時候,他才這麼高!”
他手比劃了一下:“板著張臉,面無表地砍柴,像個木頭樁子!我逗他十句,他回我一個字。”
“現在好了,天道親自給他送了個娃,正好磨磨他那冰碴子氣!”
“天道老兒總算干了件人事,派個乎乎的小娃娃來治治他!”
他眼睛亮得驚人,忽然湊近兩人,興致地問:“你們說,我那徒孫會長什麼樣?像不像寒川?”
雲清無奈搖頭,溫聲道:“聽說眉心有銀劍印,天生劍骨,活潑得很。”
“活潑好啊!”花滿天大手一揮,年氣十足地嚷嚷,“可不能像他爹,越長大越冷,越冷越悶。”
柳拂:“所以,你也不回去看看?”
“不回不回,徒孫自有徒孫福!”
花滿天把頭搖得像撥浪鼓,紅綢束起的高馬尾在腦後甩來甩去,年氣十足地往團上一癱。
“何況在這東峰養養花、逗逗靈鳥多自在,雖然柳拂老欺負我……”
柳拂玉骨扇一合,敲在他腦門上:“誰欺負誰?上回是誰在我煉了三個月的藥引里加了東西,害我炸爐?”
“我那不是也想嘗試嘗試煉丹嘛!”花滿天理不直氣也壯,梗著脖子反駁。
雲清與柳拂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與縱容。
這三年,這位老友的子隨著修為倒退,愈發像個沒長大的年。
卻也正因如此,那份曾經因境界太高而被磨平的鮮活與瀟灑,似乎又一點點回到了他上。
雲清笑了笑:“你倒是心大。徒弟莫名其妙當了爹,你不覺得蹊蹺?”
“蹊蹺?”花滿天重新坐回團上,隨手抓了把瓜子磕著,姿態不羈,哼笑一聲,“這世道,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有?”
“‘有而孕’雖罕見,但上古典籍確有記載。寒川那孩子氣運太盛,子嗣緣薄,天道想給他送一個,合合理。”
雲清想了想倒也覺得有理,正開口,袖中的傳訊玉簡忽然輕輕一震,發出一聲溫潤的嗡鳴。
他取出玉簡,神識一掃,原本溫和從容的眉眼微微一。
“怎麼了?”柳拂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神變化。
“清玨傳訊,”雲清指尖拂過玉簡,語氣沉了幾分,“知微那里出了點狀況。”
話音未落,他廣袖輕拂。
屋靈氣流轉,一道澄澈的水幕憑空浮現,如鏡面般懸于竹舍中央,其影搖曳,赫然正是懸壺廣場演武場的景象。
水幕之中,人聲鼎沸。
祝清嬰火木靈力如薄紗般縈繞周,下微抬,目灼灼地盯著對面之人。
而對面的影從容而立,裾在靈力激的輕風中微微拂,眸子清凌凌的,像是盛著一汪寒潭雪水。
正是雲知微。
雲清目落在雲知微上,帶著師長特有的審視與關切:“知微門前是散修,功法不一派,這祝清嬰出世家……”
柳拂打斷他:“欸欸欸,干嘛助他人威風,滅自家底氣!”
此刻,一旁原本癱在團上打算看熱鬧的花滿天,忽然不了。
紅年半撐著子,里還叼著半片瓜子殼,一雙總是玩世不恭的眸子死死盯著水幕中的雲知微。
準確地說,是盯著眉心那一點朱砂。
那一點紅,在水幕的影中,灼灼如焰。
燎進了他的心間。
然後,花滿天瞳孔微。
他那千瘡百孔、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經脈,在這一刻竟沒來由地輕輕一。
仿佛久旱逢甘霖的焦土,應到了一縷遙不可及的潤氣息。
更奇異的是,他丹田深那團因境界跌落而滯破碎的道基,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,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。
“哈?”
花滿天指尖的瓜子殼掉在了棋盤上。
竹舍忽然安靜得落針可聞。
柳拂察覺靜,側首看他:“怎麼,瓜子硌著牙了?”
花滿天沒有接話。
他緩緩直起,鮮紅袍隨著作落肩頭,年氣的臉上第一次褪去了那種玩世不恭的嬉笑。
他盯著水幕中那道月白影,眸越來越亮,像是沉寂多年的枯井里,驟然倒映進了漫天星鬥。
“找到了。”
三個字,輕飄飄的,卻擲地有聲。
雲清兩人一怔,轉頭看他:“什麼?”
“能幫我恢復修為的緣法。”花滿天抬手,指尖直指水幕中的雲知微,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篤定的鋒芒,“就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