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在竹舍前的空地上追逐起來。
一個紅張揚,一個素翩躚。
花滿天明明經脈盡廢暫時不能用靈力,法卻詭譎得很,總在雲知微指尖堪堪要到他角時,輕飄飄地開。
他一邊退一邊笑,“小知微,你這步法不行啊,追我都追不上。”
“你——”
雲知微被激得靈力一催,腳下步伐陡然加快,青影一閃,竟真的到了他前。
花滿天後背抵上竹籬,退無可退。
他低頭,仰頭。
兩人距離驟然拉近,呼吸錯。
花滿天愣了一下。
他忽然覺得里有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。
不是丹田的,是別的什麼。
“……還、給我。”雲知微手,攤在他眼前,掌心向上,臉不愉。
花滿天見是真的生氣,不敢再逗,忙把木簪遞回去。
雲知微卻冷笑:“前輩,您踩到東西了。”
“嗯?”
花滿天下意識低頭。
雲知微趁機一把奪回木簪,同時腳尖一勾,將旁邊藥簍里一把晾曬的草藥全揚在了他臉上。
“阿嚏——!”
花滿天被嗆得連連打噴嚏,紅袍舞,高馬尾甩來甩去,哪還有半點前輩高人的模樣。
雲知微已經退到三丈外,慢條斯理地將木簪重新回發間,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塵。
“……雲、知、微!”
花滿天著鼻子,咬牙切齒:“你等著,我定要向你師父告狀!”
“您請便。”雲知微頭也不回地進了竹舍,“反正挨罵的又不是我。”
……
一刻鐘後,花滿天乖乖躺回了竹榻上。
雲知微凈了手,取出針囊,一字排開。
“服。”
花滿天:“……你這話說的,像良為昌。”
“那您穿嚴實了,我扎您天靈蓋?”
“……”
花滿天嘀嘀咕咕地解開帶。
雲知微目落在他的小腹上。
面上不聲,心里卻默默盤算著。
等二號靈胎降生,技能一刷新,定馬上給他送去個靈胎好好藉自己這幾天被他折磨的日子!
正想著,指尖捻起一金針,準備刺他的氣海。
“唔。”
花滿天忽然渾一僵。
一極其細微、卻無比清晰的震從他丹田深傳來。
又來了。
這覺他并不陌生。
他猛地睜開眼,一把扣住雲知微正扎針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卻帶著不容掙的執拗。
眸子半瞇,眼尾挑起一個危險的弧度:“小知微,你剛才在想什麼?”
雲知微指尖一頓,心里“咯噔”一聲。
這人怎麼跟能聽見別人心聲似的。
面上不聲,甚至微微蹙起眉,出一副“你在發什麼瘋”的困表:“還能想什麼?在想針法。怎麼,您又對這個興趣了?”
“撒謊。”花滿天嗤笑一聲,撐著竹榻半坐起,紅從肩頭落,出大片臂膀。
雲知微不慌不忙先將針囊收袖中,然後開口,決定反將一軍:“前輩,那我也有個問題。”
“懸壺峰上能施好此針的師兄師姐說也有一打,我師父為何偏偏讓我這個剛門的新人,日日來給您施針?”
花滿天聞言表一僵,然後他抬起眼,眸子里那點懶散的笑意未變,卻像蒙了層霧,讓人瞧不真切:“怎麼,嫌我這病人麻煩?”
“的確。”雲知微坦然應聲。
“那不好意思,你師父有求于我。”花滿天得意一笑。
雲知微抬眼:“嗯?”
“他說你醫理好,靈也天賦高。”
花滿天眼尾一挑,說得煞有介事:“但濟世門出來的醫修,一個個溫吞水似的,遇上不講理的修士,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。所以——”
他拖長了調子,指尖點了點自己,“他讓我教你劍法。”
雲知微沉默了兩息。
然後用一種“您看我像傻子嗎”的眼神,靜靜地看著他。
“前輩,”聲音溫溫和和,話卻毫不留,“您經脈寸斷,連提劍都費勁。教我劍法?”
“嘖。”花滿天被噎了一下,隨即梗著脖子找補,“教劍法非得用劍?我教的是劍意,是道!逍遙劍道,懂不懂?重在神,不在形。”
“那前輩打算如何教我?”
“這個嘛……”花滿天眼神飄忽了一瞬,“你這七天日日來,日日扎針,我其實每日都教你了。”
雲知微沒說話。
慢條斯理地將醫盤上的藥渣倒進廢簍,作一不茍,忽然抬眸。
“可我來這七日,前輩除了到上房揭瓦、搶我木簪之外,未曾提過半個‘劍’字。”
花滿天被懟得一時語塞,了鼻尖,難得收斂了一吊兒郎當的模樣。
他撐著竹榻緩緩起,赤著足踩在微涼的竹木地板上,紅袍垂落,眼底的頑劣褪去,沉淀出歷經歲月的深邃。
“行吧,不糊弄你了。”
他抬眸向窗外穿梭的山風、搖曳的翠竹,聲音輕卻通有力:“你先前演武場對戰,我和你師父們都看過。”
“招式死板,只會借力蠻力,空有天靈的渾厚靈力,卻無半分靈,打同階尚可,遇高階修士,必死無疑。”
雲知微垂眸聽著,坦然教:“請前輩指點。”
“我逍遙劍法,不拘招式,不困章法,順勢而為,隨心而。”
花滿天抬手,指尖凌空虛點,沒有半分靈力涌,卻自帶萬千劍勢意境,“而你學的招式太拘泥定式……”
他耐心拆解昨日對戰的破綻,字字準,句句切中要害,將攻防間的短板一一點明,順帶傳授逍遙劍法最基礎的隨心劍意。
雲知微聽得神,腦中混沌的瓶頸豁然開朗。
花滿天一邊講解一邊暗自腹誹,想起了自家的徒弟慕寒川。
當年撿回慕寒川,那小子天生劍骨、心冷,一點就通,他沒費過半分心思教,全靠對方自己領悟。
倒到眼前這并非徒弟的小丫頭,自己卻破天荒耐著子細細拆解、句句點撥,手把手梳理劍意門道。
不過,這覺倒也不賴。
此刻,花滿天全然未曾察覺。
在這瞬間,他已然回到了曾經的……花不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