妖界，九幽皇城。
子時三刻，妖皇宮最深的寢殿，燈火未熄。
容九旒一襲玄織金長袍，銀發未束，垂落腰際，金眸半闔，正死死盯著床上那個鼓囊囊的襁褓。
他周妖力起伏不定，像是下一瞬就要把這整座宮殿碾齏。
“嗚……哇——”
一個頂著兩只茸茸狐耳、後拖著一條短短銀尾的人形小嬰兒，哭聲嘹亮，穿力極強。
“閉！”容九旒從牙里出兩個字。
小嬰兒哭聲一頓。
容九旒眉心微松。
然而下一秒，那小家伙竟睜開了那雙傳自父親的鎏金瞳孔，直勾勾地盯著他，然後打了個響亮的哭嗝。
接著，哭聲以更慘烈的氣勢卷土重來，甚至帶上了幾分委屈的音，仿佛在控訴著親爹的沒人。
“尊上！尊上使不得啊！”殿門被“砰”地撞開，老狐醫又連滾帶爬地撲進來，懷里還抱著個溫熱的玉瓶，“小殿下這是了！了！您又嚇他作甚！他越怕越哭啊！”
容九旒冷冷掃他一眼：“喂。”
“這……”老狐醫訕訕，“小殿下不要老臣，老臣一近他就哭得更厲害，非得尊上您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床上那團子仿佛聽懂了，小一癟，醞釀緒三息，隨即發出一陣更驚天地的啼哭。
且哭聲里竟帶著一先天妖力的釋放，震得殿燭火齊齊矮了半截。
容九旒額角青筋暴起，咬牙切齒，一把將那玉瓶奪過，單手將襁褓撈進懷里，把瓶口往那張小里一塞：“再哭，本尊將你丟去萬蛇窟喂蛇！”
團子哭聲戛然而止。
小家伙嗅到香，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，小一張，咕嘟咕嘟地喝起來。
銀白的小耳朵隨著吞咽一抖一抖，兩只小胖手還不老實地攥住了容九旒垂落的一縷銀發，攥得死。
殿終于安靜下來。
容九旒垂眸看著懷里這團乎乎的東西，金眸里的殺意漸漸褪一種麻木的疲憊。
該死！終于安靜了！
正恍惚間，小家伙喝飽了，小一松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準地噴在了容九旒的襟上。
玄袍前襟瞬間了一片，漬順著金線繡紋往下淌，甚至有幾滴濺到了他蒼白勁瘦的下上。
空氣凝固了。
老狐醫嚇得魂飛魄散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尊、尊上！小殿下不是故意的，這是……這是表示親近……”
容九旒緩緩低頭，看著那一片狼藉，又緩緩抬手，抹掉下上的漬。
他指尖得咯咯作響，緩緩抬眸，看向寒玉床上兀自咂、一臉無辜還沖他吐泡泡的小東西，一字一頓：“你、找、死？”
“呀！”小家伙非但不懼，反而小一咧，咯咯笑了起來，順手一爪子拍在容九旒俊無儔的臉上。
“啪。”
極輕，極脆。
殿死寂。
老狐醫“噗通”一聲跪倒在地，渾抖如篩糠，心里已經把祖宗十八代都念了一遍。
朔風在殿角影里，默默把頭低得幾乎埋進口，只當自己是個沒有的柱子。
容九旒緩緩側過臉，著臉頰上那一點帶著香的潤，金眸瞇了一條危險的細線。
有時候，他真的想掐死這個小孽障，但是不知為何只要一想那兩條好了的尾就會傳來斷尾般的疼痛。
該死的，難不真是什麼天道贈子不？
只不過是天道打算把這崽子送來氣死自己！
他深吸一口氣：“……把他給本尊抱走！立刻！馬上！”
“是是是！”老狐醫如蒙大赦，連滾帶爬地接過小殿下。
……
翌日，妖界朝會，九幽殿。
容九旒斜倚王座，玄袍曳地，銀發以一骨簪松松挽著，周妖威沉沉如淵。
他眼下掛著一層淡淡的青黑，卻毫不減戾氣，反而讓殿中眾妖更加噤若寒蟬。
“稟尊上，東澤三脈已獻來賀禮，恭賀小殿下降生。”一個狼首妖將捧著禮單，聲音得極低，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麼？”
“只是三脈長老托臣問一句，小殿下的母親……是何來歷？也好讓各族心中有數，日後往來不失了禮數。”
殿空氣驟然凝固。
容九旒指尖一頓，緩緩抬眸。
那狼首妖將被這一眼看得雙膝發，撲通跪地：“臣多！臣該死！”
“確實多。”容九旒聲音慵懶，卻冷得像淬了冰，“本尊的私事，何時到他們來‘心中有數’？”
他目掃過殿下群臣，所過之，眾妖紛紛低頭。
自打三個月前，尊上清洗了半個皇城，如今誰不知道這位主子殺正盛？
小殿下是半妖又如何？誰敢質疑？
“尊上息怒。”一個蛇族長老躬出列，笑道，“小殿下天資不凡，臣等自是歡喜。只是半妖之，在妖界歷來……弱。臣府上恰有一株萬年參，可給小殿下固本培元，免得日後……”
他話沒說完，但“半妖之軀，卑賤不堪”的意思已經昭然若揭。
殿中響起幾聲極輕的附和。
幾個年輕一輩的妖將換著眼，眼底藏著不屑。
九尾天狐脈何等尊貴，竟與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族誕下混之子，在他們看來，這簡直是妖界最大的污點。
容九旒忽然笑了。
他生得極，一笑起來如冰雪初融，卻嚇得那蛇族長老魂不附，膝蓋一，險些當場跪下。
“半妖？”容九旒緩緩起，玄袍拂過玉階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妖心尖上，“弱？卑賤？”
他停在蛇族長老面前，居高臨下，金眸里翻涌著暴戾與譏諷：“本尊倒是好奇，是誰給你的膽子，在本尊面前提‘半妖’二字？”
蛇族長老著頭皮，強撐著一世家大族的底氣：“尊上，臣也是為了妖界正統……”
“正統？”
容九旒嗤笑一聲，猛地抬手，周妖力轟然發！
剎那間，九條銀白狐尾的虛影在他後驟然展開，遮天蔽日，恐怖的威瞬間席卷整座大殿。
殿所有妖族齊齊變，修為稍弱者直接“噗通”跪地，七竅溢。
“千年前，本尊生于人界南荒邊陲，母親是人族，父親是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低階狐妖。”
容九旒的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每一個妖族耳中，字字如刀，“本尊生來便是半妖，脈駁雜，連化形都比別人晚。”
全場死寂。
老一輩的妖臣瞳孔驟，仿佛想起了什麼久遠腥的傳聞。
年輕一輩則滿臉駭然，如遭雷擊——九幽妖尊，那個站在妖界巔峰、脈尊貴的九尾天狐，竟然……也是半妖出？！
容九旒瞇起金眸，指尖輕輕劃過蛇族長老抖的肩膀，留下一道痕：“所以本尊的九尾，不是天生的，是本尊從地獄里，一條一條掙回來的。”
蛇族長老面如土，渾抖如篩糠：“尊、尊上……臣不知……臣……”
“你不知？”容九旒俯，聲音輕得像是在哄孩子，眼底卻是一片猩紅的殺意，“那本尊便讓你好好記著。”
他指尖一彈，一道銀白弧沒蛇族長老眉心。
“啊！！！”
凄厲的慘響徹大殿。那蛇族長老軀劇烈扭曲，墨綠蟒袍炸裂，竟被生生出原形——一條百丈墨蟒！
然而此刻，那墨蟒渾鱗片寸寸崩裂，妖噴濺，被一無形的威死死摁在地上，連抬起頭都做不到。
“既然覺得半妖卑賤，那便去萬蛇窟好好想想，你的純……能不能保住你的命。”
容九旒直起，漫不經心地拂了拂袖，仿佛只是撣掉了一點灰塵：“拖下去。”
“尊上饒命！尊上饒命啊——！”
殿外侍衛無聲涌，將那條模糊的墨蟒拖出大殿，慘聲漸漸遠去。
容九旒環視全場，目所及，眾妖無不匍匐在地，瑟瑟發抖。
“還有誰覺得，本尊的兒子……辱沒了妖界？”
無人敢應。
“從今日起，”容九旒坐回王座，聲音冷如鐵，“誰再敢提‘半妖’二字，本尊不介意讓九幽殿再染幾回。”
“尊上圣明！臣等遵命！”
眾妖叩首，額頭抵地，再不敢抬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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