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十二點四十七分,幸福里小區。
溫故趿著一雙絨拖鞋,披了件寬大的灰衛,右手拎著剛從外賣柜取出來的麻辣燙,慢吞吞往三號樓走。
袋子沉。
二十六塊八,加了兩份牛丸、一份肚、半斤青菜,還有特意備注的“變態辣”。
對一個剛熬完法醫實習報告、晚飯只啃了半塊面包的人來說,這不是宵夜。
這是續命。
可剛走過小區花壇,就發現前面不太對勁。
三輛警車橫在垃圾分類點外,紅藍警燈一閃一閃。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,四周圍了二三十號人,睡、背心、拖鞋一應俱全。
幸福里大媽們的夜生活,顯然比富。
“哎喲,我就說這幾天垃圾桶怎麼一怪味!”
“聽說是人啊!”
“別瞎說,我剛看見警察拎出來一個袋子,那形狀……嘖嘖。”
溫故腳步停了。
人?
本來只想回家吃麻辣燙,可“人”這個字對一個法醫專業學生的吸引力,差不多等于“免費自助餐”對了三天的人。
默默往前挪了兩步。
再挪兩步。
視線越過幾個大媽的肩膀,看見警戒線里面放著一個黑垃圾袋。袋口已經被剪開,一截蒼白得有些發脹的皮在外面,旁邊蹲著穿鞋套和手套的技人員。
溫故咬了下里的吸管。
切口平整。
不像撕裂傷。
暴出來的組織邊緣收不明顯,尸塊被理過,拋尸時間應該離現在不算太久。
正想換個角度再看一眼,旁邊突然響起一聲極其有穿力的尖。
“就是!”
溫故一怔。
下一秒,一手指幾乎到了鼻尖。
錢素芬穿著紫紅睡,頭發卷子還沒拆,像抓到特務似的死死盯著溫故:“警察同志!你們快看,就是這個小姑娘!剛才一直在這兒鬼鬼祟祟地轉!”
四周瞬間安靜了不。
溫故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衛,拖鞋,麻辣燙。
哪一樣像鬼鬼祟祟?
錢素芬卻越說越來勁:“我早就覺得不正常!大半夜才回來,平時見人也不說話。上次我在電梯里問做什麼工作的,還說天天跟死人打道!”
“那不是——”
“還有手里那個袋子!”
錢素芬猛地提高聲音,“你們看!沉甸甸的!跟剛才垃圾桶里那個黑袋子分量看著一模一樣!”
所有人的目,齊刷刷落在溫故手里的外賣上。
溫故沉默兩秒,把袋子往上提了提。
湯底晃了一下。
牛油和辣椒的香味立刻鉆出來。
很認真地解釋:“錢阿姨,這個是麻辣燙。”
“誰知道里面是不是麻辣燙?”錢素芬後退半步,聲音卻更大,“現在壞人都聰明著呢!表面裝吃的,里面說不定——”
“說不定裝了一只手?”
溫故順口接了一句。
錢素芬臉都白了。
圍觀的人也齊齊倒吸一口涼氣。
溫故這才意識到,自己這個職業習慣大概不太適合居民樓夜間社。
正準備補一句“開玩笑的”,警戒線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的男聲。
“都散開。”
聲音不高,卻很人。
剛才還七八舌的人群,下意識往兩邊讓了讓。
溫故抬眼。
一個男人從警戒線走出來。
黑作戰夾克,長,短靴,形很高,肩背利落。燈從側面掃過去,鼻梁很,下頜線干凈,眼神冷得像剛從冰水里撈出來。
溫故先看了臉。
然後,職業病毫無征兆地發作。
肩峰位置標準,鎖骨走向漂亮,廓比例也不錯。長,重心穩,骨盆結構從步態看應該沒有明顯偏移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脊柱軸線幾乎挑不出病。
好骨架。
溫故的目頓時認真了不。
霍準停在面前時,看見的就是這麼一雙過分專注的眼睛。
不像普通人遇到警察時的張,也不像圍觀命案時的害怕。
更像在看……什麼標本。
他眉頭輕輕了一下。
“姓名。”
“溫故。”
“住哪棟?”
“三號樓,十七層。”
霍準掃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:“里面是什麼?”
“麻辣燙。”
“打開。”
溫故沒。
倒不是心虛。
只是低頭看了眼袋口,語氣很誠懇:“警,開了會涼。”
霍準:“……”
旁邊一個年輕民警差點沒繃住。
錢素芬立刻跳出來:“你看!不敢開!就是心里有鬼!”
溫故嘆了口氣。
本來只是想吃頓夜宵。
現在看來,麻辣燙能不能保住都問題。
把袋子遞過去:“可以開,但麻煩輕一點。里面有鴨,晃碎了口不好。”
霍準戴上手套,接過袋子。
明餐盒里紅油翻滾,丸子、青菜、豆皮堆得滿滿當當,旁邊還放著一次筷子和小票。
確實是麻辣燙。
錢素芬一噎。
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證明沒問題啊!”很快又找到新的角度,“剛才可一直盯著尸看,正常小姑娘誰看那個不害怕?”
“我學法醫。”
溫故從衛口袋里出學生證,“臨海警大法醫系,今年實習。”
霍準接過證件。
照片上的姑娘比眼前更規矩些,黑發束著,神平靜。
姓名,溫故。
專業,法醫學。
他抬眼看:“法醫實習生?”
“嗯。”
“剛才為什麼靠近警戒線?”
“好奇。”
“看見什麼了?”
溫故頓了頓。
這個問題問得很專業。
如果只是普通盤問,應該問有沒有接垃圾桶,有沒有見過可疑人員。而他問的是——看見什麼了。
下意識又看了眼警戒線里面。
“尸塊切口比較整齊,兇大概率不是普通家用菜刀。暴組織的狀態也不像拋了很久,另外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
霍準打斷。
溫故閉。
四周卻比剛才更安靜了。
錢素芬看的眼神已經從“可疑住戶”升級了“危險分子”。
霍準把學生證還給,目落在拖鞋邊緣。
鞋底有一小塊深褐污漬。
他的眼神變了。
“別。”
溫故低頭。
也看見了。
那塊污漬不大,半干,在夜里很像泥,也很像。
皺了下眉。
今晚出門時,鞋底明明是干凈的。
霍準已經蹲下,手電照過去,又看了一眼剛才走來的方向。
從外賣柜到垃圾點,中間正好經過一段正在維修的草坪。泥地邊緣,卻有幾滴相近的痕跡一路延。
現場人員很快走過來:“霍隊,這邊需要排查。”
錢素芬聲音都興得發:“我就說吧!我就說有問題!”
溫故抬眼:“錢阿姨,舉報有獎嗎?”
“你、你什麼意思?”
“沒什麼。”溫故看著,“就是覺您開心。”
錢素芬臉一僵。
霍準沒理會兩人的鋒,只手扣住溫故手腕:“鞋底痕跡來源沒確定之前,你得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。”
他的手掌很穩,力道也控制得剛好。
溫故卻只顧著盯他的手。
掌骨比例也不錯。
指節長,虎口有繭,應該常年握槍或者做力量訓練。
霍準察覺到的目,語氣更冷了:“看什麼?”
溫故抬頭,很坦然:“看骨頭。”
“……”
“職業習慣。”
下一秒,手腕一涼。
咔噠。
銀手銬直接扣上。
溫故終于低頭看了一眼,多有點意外:“這麼正式?”
“命案現場。”霍準語氣沒什麼起伏,“謹慎一點,對誰都好。”
他說完,反手將帶到警車旁。
作干凈,利落,沒有多余拉扯。溫故被按住肩膀時,甚至還有閑心判斷了一下——這人發力習慣不錯,肩肘腕配合得很省力,顯然練過很多次控制。
就是可惜。
這麼漂亮的骨架,脾氣看著不怎麼好。
車門被拉開。
霍準把往里一送。
溫故剛坐穩,第一反應卻不是問自己要去哪,也不是解釋鞋底那塊東西。
抬起被銬住的手,指了指還被霍準拎著的塑料袋,十分真誠地問:
“警,我能先把麻辣燙吃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