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肖把熱好的麻辣燙送回來時,溫故剛吃了兩口,霍準的手機就響了。
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,他低低“嗯”了一聲,掛斷後看向溫故:“城東那家法餐廳查到了,死者昨晚九點十二分在那里用過餐。”
溫故筷子一停。
“所以我能走了?”
“監控時間線基本對得上,鞋底的跡也在繼續復核。”
霍準視線落在那碗剛重新熱起來的麻辣燙上:“不過你先別急著走。”
溫故警惕地抱餐盒:“還要扣我的飯?”
“第一解剖室缺個人看東西。”
“……”
溫故眼睛一點點亮了。
五分鐘後,市局第一解剖室。
推開那扇厚重的門時,消毒水混著淡淡福爾馬林的味道迎面而來。
原本還因為麻辣燙只吃了幾口而有些怨念的溫故,整個人瞬間神了。
解剖臺。
械車。
無影燈。
旁邊整整齊齊掛著骨鋸、解剖刀、組織剪和取樣鉗。
溫故站在門口,眼神亮得像一個剛進游樂園的小孩。
霍準停下腳步。
“你很高興?”
“還好。”
溫故了角,又沒住:“就是有點悉。”
霍準看著:“這里是解剖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食堂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霍準沉默兩秒,第一次生出一種自己把人從審訊室帶到這里,可能并不是獎勵,而是送回了快樂老家的錯覺。
“磨蹭什麼呢?”
解剖臺旁,一個戴著口罩的中年男人抬起頭。
老秦摘下護目鏡,看見溫故後明顯一愣: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溫故老老實實打招呼:“秦老師。”
霍準皺眉:“你們認識?”
“以前跟我做過幾次教學尸檢。”老秦上下打量溫故一眼,“腦子好使,就是看到骨頭比看到活人親。”
溫故糾正:“活人會騙人,骨頭一般不會。”
老秦:“……”
霍準面無表地看了一眼。
很好。
變態嫌疑又加了一分。
老秦也沒空跟閑扯,轉指了指解剖臺。
尸塊已經完初步拼接,其中一部分創面暴在無影燈下。切面不算糙,但經過浸泡、低溫和搬運後,很多細節已經被破壞。
老秦皺著眉:“麻煩就在這里。”
“創緣太整齊,起初判斷是銳,但普通菜刀、剔骨刀甚至電切割工都試過模型,切出來的痕跡都不太一樣。”
霍準問:“不能確定兇?”
“至現在不能。”
老秦摘下手套,語氣有些煩:“兇手理尸的手法太穩了。不是一刀蠻砍,是順著關節和組織走,明顯知道哪里下刀最省力。”
溫故已經湊近了。
霍準抬手擋住:“站這兒看。”
溫故低頭看了一眼橫在自己面前的手臂。
“我不。”
“你剛才進門看械的眼神不像不。”
“霍隊。”
溫故很認真:“我有職業道德。”
霍準不為所:“你現在還不是市局法醫。”
“……”
溫故決定不跟一個剛扣過自己手銬的人爭論職業信任。
側過,換了個角度看創面。
老秦也沒催。
他了解溫故。
這姑娘平時看著沒個正形,真到了尸面前,注意力能靜得嚇人。
十幾秒後,溫故忽然開口:“不是菜刀。”
老秦眉頭一挑:“繼續。”
“也不是骨鋸。”
“理由?”
溫故沒有馬上回答,而是示意老秦把無影燈往左挪一點。
線改變後,創面上幾道幾乎無法察覺的細痕了出來。
“這里。”
指著其中一:“切口主緣很平,但是靠近筋的位置有連續的短暫停頓痕。每一次停頓距離很接近,說明兇手不是用大開大合的方式切,而是在控制刀尖。”
霍準順著指的位置看過去。
眼幾乎看不出什麼區別。
老秦卻一下靠近了。
溫故繼續道:“還有這個地方。刀刃進之後,角度很淺,後面又著組織走。普通家用刀刃寬、刀厚,這麼切很容易留下和拖拽痕跡。”
“這里沒有。”
抬起頭。
“兇刀刃薄,刀尖細,鋒利度很高,而且兇手非常習慣它。”
老秦瞇起眼:“你覺得是什麼?”
溫故幾乎沒猶豫。
“外科手刀。”
解剖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霍準看向:“確定?”
“不敢說百分之百。”
溫故手在空氣里比了一個角度:“但如果讓我押,我押細外科手刀。刀片尺寸不會太大,而且兇手用的時候不是在砍尸。”
“更像在做手。”
老秦眼神變了。
他立刻重新戴上護目鏡,拿起放大鏡,對著溫故指出來的幾創緣仔細查看。
足足看了一分多鐘。
“有意思。”
老秦聲音低了下來:“我之前一直盯著分離面,倒把這幾筋上的細痕忽略了。”
他拿起記錄板,快速寫下幾行字。
“如果真是手刀,兇手的職業范圍得重新。”
霍準反應極快:“醫生?”
“至過專業訓練。”
溫故接過話:“普通醫學生未必能做到這麼穩。尸和手模型不一樣,分尸的時候沒有固定視野,也沒有助手牽拉,能順著筋和關節這麼走,說明他對人結構非常。”
霍準看向:“外科?”
“更偏外科。”
溫故頓了一下:“或者長期接人解剖的人。”
老秦抬頭:“包括法醫。”
“包括。”
溫故回答得很自然。
霍準的視線頓時落到上。
溫故也看他。
兩個人對視兩秒。
後知後覺:“你不會又懷疑我吧?”
霍準淡淡道:“你自己把自己加進嫌疑范圍的。”
“科學討論不能因噎廢食。”
“那你解釋一下,你為什麼看見這些東西這麼開心?”
溫故想了想。
“專業熱?”
霍準明顯不信。
老秦憋著笑,低頭繼續記錄。
溫故懶得解釋,轉準備去看另一側創面,目卻剛好落在霍準背上。
男人站在無影燈旁,作戰夾克把肩背撐得很利落。
腰線收,站姿拔。
從剛才走路和側的習慣看,左右髖力平衡,脊柱沒有明顯側偏,肩胛骨位置也很好。
溫故看著看著,注意力徹底跑偏了。
真漂亮。
不是臉。
是骨架。
這麼標準的肩寬、脊柱和骨盆比例,放在人解剖教學里,絕對屬于老師舍不得讓學生刀的那種優質標本。
霍準剛好轉。
溫故的視線還沒來得及收回去。
“你又看什麼?”
“你。”
老秦握筆的手頓了一下。
霍準眉心跳了跳:“我有什麼好看的?”
溫故實話實說:“你的脊柱比例特別漂亮。”
空氣安靜了。
溫故還沒說完。
“骨盆力也很標準,肩胛位置對稱,腰椎曲度從站姿看應該也不錯。”
越看越滿意。
“霍隊,你要是做解剖標本,質量應該非常高。”
老秦慢慢低下頭。
肩膀開始抖。
霍準則徹底不說話了。
他盯著溫故,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一種很難形容的復雜。
像是在判斷到底是專業熱過頭,還是從某種意義上真的有點變態。
溫故被看得莫名其妙。
“怎麼了?”
“沒怎麼。”
霍準冷著臉轉回去,下意識把夾克往下扯了一點。
溫故眨了眨眼。
這作有什麼意義?
服又擋不住骨骼比例。
不過很識趣地沒繼續刺激他。
解剖室重新安靜下來,老秦還在核對創面,霍準則站在一旁,看著白板上剛被重新圈出來的幾個詞。
手刀。
人結構。
專業訓練。
兇手的范圍,比半小時前小了太多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回頭。
溫故正盯著尸塊另一創面出神。
霍準強下心頭那說不出的怪異,冷聲問道:
“既然你這麼懂,那你覺得兇手接下來會怎麼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