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你這麼懂,那你覺得兇手接下來會怎麼做?”
霍準話音落下,溫故抬起還戴著手銬的手,用食指把到鼻梁上的眼鏡往上推了推。
作有點費勁。
但不影響回答問題。
“如果我沒判斷錯,他還會繼續。”
霍準盯著:“理由。”
溫故沒急著說。
解剖室里面還在做進一步檢驗,兩人為了不影響作,已經站到了外面的走廊。冷白燈照下來,空氣里殘留著消毒水的味道。
溫故靠在墻邊,腦子里卻還是剛才那些創面。
切口平整。
悉人結構。
手法穩定。
還有一個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。
“剛才尸塊里,有兩組織被過。”
霍準皺眉:“我看見了。”
“你看見的是合,我看的是線結。”
溫故抬起手,在空氣里比劃了一下:“兇手不是隨便把切開的組織回去。他用了外科最常見的械打結方式,而且每個結尾留下的線頭長度幾乎一樣。”
霍準的視線落在指尖。
“一樣到什麼程度?”
“眼看,誤差不會超過兩毫米。”
“這能說明什麼?”
“正常手當然也講究規范,但尸已經被分割,他本沒有閉合創口的必要。”
溫故語氣平靜:“換句話說,那些合不是為了理尸。”
“是為了讓他自己舒服。”
霍準沒接話。
溫故繼續道:“一個人殺完人、分完尸,還要花額外時間,把自己切開的地方重新整齊。線距差不多,線頭差不多,甚至連進針角度都在刻意保持一致。”
“這已經不是職業習慣了。”
霍準問:“強迫癥?”
“嚴重的秩序依賴。”
溫故糾正了一句:“是不是醫學意義上的強迫癥,還得專業診斷。但他的確無法忍東西離自己設定好的秩序。”
頓了頓。
“而且很可能有醫學背景。”
霍準靠在另一側墻邊,雙臂抱在前。
“就憑幾個線結?”
語氣不重。
卻明顯帶著審視。
溫故聽出來了。
他不是故意挑刺。
刑警查案,本來就不可能聽見一句側寫便照單全收。
反而喜歡這種態度。
證據不夠,就質疑。
比那種聽見“天才”兩個字便什麼都信的人靠譜多了。
“當然不只。”
溫故看向他:“普通人即使在網上學過合,也很難做到械結這麼練。更何況尸組織失去張力以後,手和活完全不同。”
“兇手沒有猶豫。”
“說明他以前做過很多次。”
霍準眸微沉:“很多次分尸?”
“不一定。”
溫故搖頭:“可能是手,也可能是解剖訓練。”
“但有一點可以確定,他非常習慣拿刀切開人,也非常習慣再把人起來。”
走廊里忽然安靜了幾秒。
這句話比單純的“醫生”兩個字更。
霍準腦海里明顯已經開始篩人。
外科醫生。
解剖相關從業者。
長期接尸的人員。
甚至醫學院教師。
范圍依舊不小,但比最開始已經了太多。
他問:“你為什麼說他還會繼續?”
“因為第一尸沒做完。”
霍準眼神一。
溫故轉朝解剖室的方向抬了抬下。
“尸塊切割很有規律,合也很規整,可拋尸卻太倉促了。”
“垃圾袋普通,拋尸點就在居民區,連殘留都沒完全理干凈。這跟前面那種細程度是沖突的。”
霍準瞬間明白過來。
“有人打斷了他?”
“或者有什麼突發狀況讓他必須提前結束。”
溫故笑了笑:“一個連線頭長度都要保持一致的人,被迫把自己心理的東西像生活垃圾一樣扔掉,你覺得他能忍?”
霍準沒說話。
溫故自己回答:“忍不了。”
“他會覺得作品被毀了。”
“甚至會覺得,是那個死者讓他失敗了。”
說到這里,臉上的隨意淡了不。
“所以如果他真有明顯的秩序強迫,下一次只會做得更完整。”
霍準看的目終于變了。
從最初在垃圾桶旁遇見開始,他一直覺得這姑娘很怪。
拿著麻辣燙圍觀碎尸。
被銬上車也不慌。
進了解剖室跟回家似的。
現在看來,怪歸怪。
腦子確實快。
而且不是胡猜。
每一步都能從尸上找到落點。
霍準忽然問:“你平時也這麼看人?”
“怎麼看?”
“從走路、骨頭、手上痕跡判斷職業。”
溫故想了想: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看我呢?”
這話剛出口,霍準就有點後悔。
因為他忽然想起幾分鐘前,這姑娘已經非常認真地評價過他的脊柱和骨盆。
果然。
溫故眼睛亮了。
剛才還在說兇手,注意力轉眼就落到了霍準上。
他站得離不過兩米。
肩寬,長,站姿穩定。
作戰夾克擋住了大部分線條,但溫故腦子里已經自據他的步態把骨骼結構補了出來。
越看越順眼。
霍準被盯得後背發。
“溫故。”
“嗯?”
“把你的眼神收一收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你現在不像法醫。”
霍準頓了一秒:“像在挑豬排。”
溫故沒忍住笑了。
“霍隊,你誤會了。”
“我對沒那麼大興趣。”
霍準額角輕輕跳了一下:“那你盯著我干什麼?”
“我在看你的骨架。”
“……”
又來了。
溫故卻毫沒覺得這句話哪里有問題。
甚至很認真地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肩胛骨位置很標準,左右肩沒有高低差,走路的時候骨盆擺幅度也小,說明核心力量不錯。”
霍準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站那兒。”
溫故停下。
“我又不會你。”
這句話說完,空氣更怪了。
霍準看的眼神已經開始往“重點觀察人員”的方向發展。
溫故後知後覺地琢磨了一下。
好像確實容易讓人誤會。
于是決定解釋。
“我是說,從解剖學角度,你的骨骼條件很好。”
霍準冷聲:“謝謝,我不需要。”
“別啊。”
溫故十分真誠:“這種條件其實見的。”
霍準眼皮一跳。
不知道為什麼,他忽然有種非常不好的預。
下一秒,預真。
溫故抬著被銬住的手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
“霍隊,我跟你商量件事。”
“不商量。”
“我還沒說。”
“你說不出什麼正常事。”
溫故有點不服:“這次很正經。”
霍準看著。
溫故也看著他。
然後,用一種討論科研價值的嚴謹語氣,極其誠懇地問:
“霍隊,如果您哪天因公殉職,可以把骨架留給我做研究嗎?”
走廊瞬間死寂。
霍準臉上的表,一點點凝固。
他這輩子被人問過很多問題。
有沒有朋友。
為什麼不結婚。
當刑警怕不怕死。
執行任務過多傷。
唯獨沒有人第一次認識不到三個小時,就開始替他規劃死後用途。
還是骨架。
溫故見他不說話,還以為條件不夠有吸引力。
“你放心,我會很珍惜。”
霍準額角青筋跳了一下。
“溫故。”
“嗯。”
“閉。”
“我還可以給你申請教學標本編號。”
“……”
“如果保留完整的話,你的脊柱——”
“溫、故。”
霍準幾乎是從牙里出的名字。
溫故終于看出來了。
他好像不太愿意。
可惜。
這麼好的骨架。
略有憾地嘆了口氣,剛想說捐贈畢竟遵循本人意愿,自己絕不強求。
走廊另一頭突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。
陸肖一路跑過來,差點撞上門框。
“霍隊!”
霍準轉頭。
陸肖了口氣,神明顯不對。
“死者家屬在外面鬧起來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