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隊,現在我是正式的了,多指教。”
溫故晃了晃手里的手刀。
霍準站在第一解剖室門口,看著臉上那點甜甜的笑,剛想提醒一句別來,就見溫故已經轉過。
下一秒。
笑沒了。
站到解剖臺前,抬手調整無影燈,視線從已經完初步拼接的尸一路掃過,整個人安靜得像突然換了一個人。
剛才那個張口骨架、閉口麻辣燙的小姑娘,仿佛本不存在。
“手套。”
老秦開口。
溫故重新檢查了一遍雙層膠手套,又低頭確認械。
解剖刀、組織剪、止鉗、鑷子、取樣管。
每拿一樣,都放到最順手的位置。
作不快。
卻一點多余都沒有。
霍準本來抱臂靠在門邊,看到這里,手慢慢放了下來。
監控室里,陸肖也正隔著屏幕往這邊看。
他今晚算是徹底不想回家了。
一個拿麻辣燙的嫌疑人,幾個小時後搖一變站上了市局解剖臺,這發展比他追的刑偵劇還離譜。
“老秦真讓上手啊?”
旁邊負責值班的法醫副手明顯有點不放心。
“才多大?”
“二十三。”
陸肖看了眼資料。
副手皺眉:“二十三敢做這種復雜尸檢?教學尸和兇案尸可不是一回事。萬一破壞了關鍵創面,誰負責?”
聲音通過解剖室里的通話設備傳了進去。
溫故聽見了。
沒抬頭。
老秦倒是看了眼監控鏡頭:“有意見進來說。”
那邊沒聲了。
幾秒後,副手還真推門進來。
他沒有惡意,只是職業習慣讓他謹慎。
“秦主任,我不是針對。”
“這尸目前能用的信息本來就,腹部還有二次理痕跡。新人一刀下去,萬一把管殘留或者組織反應破壞了,後面不好補。”
老秦還沒說話,溫故先抬頭。
“你擔心得對。”
副手一愣。
他本來都做好被頂回來的準備了。
溫故卻很平靜:“法醫最怕的就是覺得自己刀穩,結果一刀把證據切沒了。”
低頭重新看了一遍切口。
“所以我不從原來最明顯的分離面進去。”
副手皺眉:“那你準備從哪兒?”
溫故用鑷子點了一。
“這里。”
“沿腹部原有創緣向,避開被兇手二次切割最重的位置,先找完整組織層。”
副手盯著選的位置看了兩秒。
“靠得太深了。”
“所以要慢。”
溫故說著,卻已經換了握刀姿勢。
剛才還在質疑的副手下意識往前半步。
霍準也看了過去。
刀尖落下。
沒有猶豫。
很穩。
溫故順著已有創緣一點點打開組織層,并不追求快,而是每到關鍵位置都會停一下,用鑷子分離,再繼續進刀。
副手原本還繃著臉。
看了不到半分鐘,神慢慢變了。
刀口著組織間隙走。
該停就停。
該讓就讓。
尤其到深部時,溫故手腕微微一轉,刀鋒幾乎著一重要管殘端過去,卻沒有壞半分。
“漂亮。”
老秦忽然說了一聲。
副手沒接話。
他已經顧不上接了。
溫故用止鉗固定組織,換組織剪,順著腹腔方向繼續暴。
幾分鐘後。
胃部完整區域終于出現在視野里。
副手盯著那被完整保留下來的管殘端,再看看溫故,徹底不吭聲了。
溫故卻像本沒注意他的反應。
“取樣盤。”
老秦遞過去。
檢查胃壁外觀,又看了一遍幽門區域。
“胃容比照片里看到的完整。”
低聲道:“說明之前取到的只是部分殘留。”
老秦點頭:“開。”
溫故沿既定位置切開胃壁。
一經過消化後仍然十分復雜的氣味散開。
監控室里的陸肖看見那一團半消化,臉當場就有點綠。
他剛才還想泡碗面。
現在突然不了。
解剖室里,溫故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用鑷子一點點翻開殘留。
類纖維。
香草碎屑。
量蔬菜。
油脂。
還有一些異常的細小絮狀。
溫故作停了。
“秦老師。”
“怎麼?”
“這個不太對。”
夾出其中一小團灰白殘留,放進培養皿。
副手已經湊過來。
“食殘渣?”
“看著像。”
溫故沒有馬上下判斷,“但狀態不對。”
換了一支鑷子,又取了兩。
“正常藥片進胃里以後,如果時間夠長,會崩解得比較均勻。這個東西已經散了,但邊緣有一層很薄的包殘留。”
老秦神認真起來。
“藥?”
“可能。”
溫故把樣本封進取樣管:“做快速篩查。”
老秦立刻示意送檢。
副手這次一句質疑都沒有,轉就去準備。
霍準一直沒出聲。
他看不懂所有尸檢細節。
但他看得懂人的反應。
剛才還覺得溫故太年輕的副手,現在已經開始主按要的順序遞工了。
幾分鐘後。
快速檢驗結果傳回。
老秦掃了一眼數據,眉頭猛地皺。
“鎮靜類分。”
霍準立刻問:“什麼程度?”
老秦沒有回答,先把報告遞給溫故。
溫故看完,又低頭看向胃容。
“不止普通鎮靜。”
指著其中一項數值:“這個濃度,如果只是前常規用藥,不應該在胃容和初篩里同時這麼明顯。”
副手反應過來:“口服加注?”
“有可能。”
溫故點頭:“還要等完整毒化結果。”
頓了一下。
“但至可以確定一件事。”
霍準看著。
“死者在被切割或者被轉移之前,很可能已經于深度麻醉狀態。”
監控室里的陸肖一下坐直了。
“也就是說,不是被直接暴力制服的?”
“目前更傾向于先下藥。”
溫故過玻璃看向他:“而且兇手懂劑量。”
這句話一落。
解剖室里的氣氛頓時變了。
外科手刀。
悉人結構。
標準械結。
嚴重的秩序傾向。
現在又多了一條——
悉麻醉藥。
霍準眼神一點點沉下來。
“醫學從業者的概率更高了。”
“對。”
溫故把最後一份胃容分裝好,“而且不是只會拿刀的那種。”
副手站在旁邊,這次終于忍不住開口。
“你剛才怎麼一眼看見那點藥殘留的?”
溫故頭也沒抬:“不是一眼。”
“我翻了六遍。”
副手愣住。
溫故淡淡道:“看尸沒有神眼。東西小,就多看幾遍。”
“再說了,你剛才提醒得也沒錯。”
看向對方:“兇案尸檢,穩比炫技重要。”
副手沉默幾秒,點了點頭。
這下是真服了。
不是因為刀快。
恰恰因為該快的時候快,該慢的時候,比誰都耐得住。
霍準站在門邊,看著溫故低頭整理樣本。
忽然覺得老秦下午那句“眼睛尖、鼻子靈、腦子還轉得快”,說得還是保守了。
這姑娘一站到解剖臺前,像是連周圍人的聲音都能自屏蔽。
只有尸。
只有證據。
溫故卻沒注意他。
正準備把胃容送去進一步檢測,鼻尖忽然了一下。
一下。
兩下。
皺起眉。
老秦立刻察覺:“又怎麼了?”
“等等。”
溫故把培養皿重新拿近一點,沒有直接湊上去,而是隔著安全距離輕輕扇了兩下殘留氣味。
那復雜的味道里,除了迷迭香、油脂和消化後的酸味,似乎還藏著一點很悉的東西。
又聞了一次。
眉頭越皺越。
“這味道……”
溫故抬起頭,神第一次有點古怪。
“有點像我剛才拿錯的那碗外賣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