賞花宴的喧囂落盡時，夕已經斜斜掛在了紫城的角樓上，金紅的余暉灑在漢白玉的宮道上，卻暖不衛府馬車里冰封的氣氛。
烏木打造的馬車寬敞華貴，里鋪著厚厚的狐裘墊，往日里是衛凜與趙蘭漪專屬的座駕，今日卻生生了五個人，空氣里滿是抑的沉默，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刺耳。
衛凜坐在最上手的位置，背得筆直，一張保養得宜的臉此刻鐵青得能滴出墨來，指節死死攥著腰間的玉帶，指腹都泛了白。
他閉著眼，腦子里一遍遍回放著花園里的一幕幕 —— 皇後的震怒、同僚的側目、太子的遷怒，還有那道將衛辭鳶指婚給攝政王的圣旨。
他這輩子步步為營，視權勢與臉面為命，先是被庶與太子的丑聞折了面，如今又被皇後當眾破了苛待嫡的謊言，十幾年的賢相名聲，幾乎毀于一旦。
更讓他心頭發的是，衛辭鳶轉眼了攝政王妃，那可是連皇上都要讓三分的蕭燼嚴，若是這位煞神知道自己這些年對衛辭鳶的漠視，只消一手指，他這丞相之位，乃至整個衛家，都要萬劫不復。
想到這里，他後背的服早已被冷汗浸，黏糊糊地在上，說不出的難。
他側的趙蘭漪，更是坐立難安，半邊臉頰還帶著前幾日被衛凜掌摑留下的淡紅印記，此刻更是白里青，毫無。手里的帕子被絞得稀爛，指尖冰涼，渾都在不控制地微微發。
怕。
是真的怕了。
十幾年的欺瞞，今日被皇後當眾破，才驚覺自己這些年有多愚蠢，以為把衛辭鳶藏在柴房里，找借口搪塞住皇後，就能高枕無憂，卻沒想到一朝事發，皇後的怒意如同泰山頂，讓連息的余地都沒有。
更讓心驚的是，衛辭鳶的蝕骨散。
今日太醫院的院正都跟著來了，雖沒當場診脈，可皇後既然心疼衛辭鳶，攝政王又接了這門婚事，請太醫診治是遲早的事，若是蝕骨散的事敗，皇後絕不會饒了，衛凜為了保全自，也一定會第一個把推出去頂罪。
越想越慌，眼角的余不控制地瞟向車廂最角落的位置，眼神里滿是怨毒、忌憚，還有一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。
那個位置上，衛辭鳶正在墊里，懷里抱著沈皇後親手給裝的糕點匣子，正低著頭，傻乎乎地啃著一塊桂花糕，糯的糕點碎屑沾了滿臉，角還掛著一晶瑩的口水，一雙眼睛渾濁無神，里咿咿呀呀地哼著不調的曲子，仿佛車廂里劍拔弩張的氣氛，與沒有半分關系。
可只有衛辭鳶自己知道，在這癡傻的表象之下，的神識清明得如同寒潭，車廂里每個人的微表、每一次呼吸的變化，都被盡收眼底。
衛凜的惶恐，趙蘭漪的驚懼，還有對面衛明曦那幾乎要溢出來的嫉妒與怨毒，都像一場稽的戲，在眼前上演。
衛明曦就坐在的對面，死死咬著下，瓣都被咬出了痕，一雙眼睛紅得像要滴出來，死死地盯著衛辭鳶，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的里。
不甘心。
憑什麼？
衛辭鳶這個傻子，這個又丑又瘋的廢，被太子退了婚，本該落得個敗名裂、孤獨終老的下場，怎麼轉頭就一步登天，了攝政王妃？
那可是攝政王啊！是手握重兵、權傾朝野的蕭燼嚴！是整個京城所有名門貴都仰的存在！連太子在他面前，都要矮上三分！
費盡心機，賭上自己的名節，不惜與太子私通，到頭來只落得個側妃的位置，還要被全京城的人脊梁骨笑話，可衛辭鳶這個傻子，什麼都沒做，就得了明正娶的攝政王妃之位，得了皇後掏心掏肺的疼惜，得了攝政王送來的潑天榮寵。
老天爺怎麼能這麼不公平？！
越想越恨，口像是堵了一塊燒紅的炭，燒得五臟六腑都疼，若不是衛凜就在旁邊，幾乎要撲上去，把衛辭鳶那張丑陋的臉抓爛。
仿佛察覺到了的目，衛辭鳶突然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對上了，嘿嘿地傻笑起來，舉著手里啃了一半的桂花糕，含糊不清地喊
“妹妹…… 吃…… 糕糕……”
那副癡傻的樣子，更是刺得衛明曦心口劇痛。猛地別過臉，低吼了一聲
“誰要吃你這臟東西！”
這一聲喊，打破了車廂里的死寂。
衛凜猛地睜開眼，凌厲的目狠狠剜向衛明曦，厲聲呵斥
“閉！你還嫌惹的禍不夠多嗎？！”
衛明曦被他吼得一哆嗦，眼淚瞬間涌了出來，哽咽著道
“爹！你就只會罵我！你看看！一個傻子，憑什麼能嫁給攝政王？！我才是你的兒，我本該是太子妃，現在卻只能當個側妃，我不甘心！”
“不甘心也得給我憋著！”
衛凜氣得額角青筋暴起，抬手就要打下去，看著兒哭紅的眼，又生生忍住了，只咬牙切齒地低吼
“事到如今，你還不知悔改！若不是你不知廉恥，做出那等丑事，何至于落得今天這個地步？！現在辭鳶是攝政王親封的正妃，是未來的攝政王妃，你敢對不敬，就是對攝政王不敬！到時候別說你一個側妃之位，就是我們整個衛家，都要給你陪葬！”
他這話，不止是說給衛明曦聽，更是說給趙蘭漪聽的。
趙蘭漪渾一，連忙拉住歇斯底里的兒，對著衛凜陪笑道
“老爺息怒，曦兒只是一時糊涂，我回頭一定好好教，知道輕重的，絕不會再胡來了。”
說著，狠狠掐了衛明曦一把，用眼神示意閉，衛明曦再不甘，也知道父親說的是實話，只能咬著，把眼淚咽回肚子里，死死地扭過頭，再也不看衛辭鳶一眼。
車廂里再次恢復了死寂，只剩下車碾過青石板的咕嚕聲，一路搖搖晃晃，回了丞相府。
馬車剛在府門前停下，衛凜不等下人來扶，就率先掀了車簾跳下去，轉頭對著管家厲聲吩咐
“立刻！馬上！把汀蘭院收拾出來！里里外外全部打掃干凈，暖閣里的炭火燒旺，被褥全部換新的雲錦狐裘，庫房里最好的擺件、陳設，全都擺進去！半個時辰之，我要看到汀蘭院煥然一新，能住人！”
管家愣在原地，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汀蘭院？
那可是前夫人謝婉寧當年住的院子，是整個衛府風水最好、規制最高的正院，亭臺樓閣、花園水榭一應俱全，謝夫人去世後，趙蘭漪一直眼饞這個院子，衛凜卻始終不許住進去，只命人鎖了起來，十幾年都沒開過，如今老爺竟然要把這個院子，給那個癡傻了十幾年的大小姐？
“還愣著干什麼？！” 衛凜見他不，怒火更盛，一腳踹了過去
“快去！若是耽誤了王妃住，仔細你的皮！”
“是是是！奴才這就去！這就去！”
管家被踹得一個趔趄，再也不敢耽擱，連滾帶爬地帶著下人往汀蘭院跑。
趙蘭漪扶著衛明曦下了馬車，看著管家帶著人浩浩地往汀蘭院去，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，疼得不過氣。
那是覬覦了十幾年的院子，做夢都想住進去，為衛府名正言順的主人，可如今，這個院子，竟然要給那個磋磨了十幾年、恨不得早點死的傻子。
可連半句反對的話都不敢說。
皇後已經因為苛待嫡的事了怒，攝政王又認下了這門婚事，現在的衛辭鳶，再也不是那個可以隨意磋磨、隨意打罵的傻子嫡了，而是未來的攝政王妃，是連都不得的存在。
只能強撐著笑臉，對著衛凜聲道：“老爺說的是，汀蘭院寬敞，景致也好，最適合辭鳶住，我再去庫房里挑些上好的料子和首飾，給辭鳶送過去，也算我這個做母親的一點心意。”
衛凜看了一眼，臉稍緩，點了點頭：“你知道就好，以前的事，我不管你做了什麼，從今日起，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神，好好伺候辭鳶，半點差錯都不能出，若是在府里了半點委屈，皇後和攝政王追究起來，我第一個拿你是問！”
“是，臣妾明白。”
趙蘭漪低下頭，掩去眼底的怨毒與不甘，聲音溫順得像只綿羊。
半個時辰不到，鎖了十幾年的汀蘭院，就被收拾得煥然一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