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紅的大門重新上了漆,院里的雜草被拔得干干凈凈,水榭里的錦鯉重新放進了池子里,暖閣里的銀霜炭燒得旺旺的,一進去就暖意融融。拔步床鋪上了厚厚的狐裘墊,掛著煙霞的雲錦帳幔,桌上擺著汝窯的茶,博古架上放著各式古玩擺件,連窗臺上都擺上了新開的臘梅,暗香浮。
與之前那間冷破敗、風雨的柴房,一個天上,一個地下。
衛辭鳶被丫鬟小心翼翼地扶進汀蘭院時,依舊是那副傻乎乎的樣子,東看看西瞧瞧,里發出 “哇” 的驚嘆聲,手去雕花的廊柱,又去揪池子里的荷葉,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孩子。
周圍伺候的丫鬟婆子,一個個都畢恭畢敬,垂著頭站在一旁,連大氣都不敢。
誰也不敢再把這位大小姐當傻子看了。
皇後娘娘掏心掏肺地疼,攝政王親自下旨娶了當正妃,以後就是整個大晟最尊貴的攝政王妃,誰敢怠慢?
之前那些欺辱過衛辭鳶、對著吐口水、罵傻子喪門星的下人,此刻都嚇得魂飛魄散,齊刷刷地跪在汀蘭院門口,磕頭如搗蒜,哭著求饒,求大小姐饒命。
衛辭鳶像是沒看見他們一樣,依舊傻乎乎地玩著手里的臘梅花,嘿嘿地笑著,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們。
可衛凜沒放過他們。
為了給攝政王和皇後一個代,也為了平息衛辭鳶可能有的 “怨氣”,他直接下令,凡是之前苛待過衛辭鳶的下人,全部杖責四十,發賣到最偏遠的苦寒之地,永不得回京。
板子打在皮上的悶響、哭嚎求饒的聲音,從府門口傳來,汀蘭院里卻安安靜靜,暖閣里的炭火燒得正旺,連一雜音都不進來。
衛辭鳶坐在鋪著墊的玫瑰椅上,手里把玩著一支剛摘的臘梅,眼底的癡傻漸漸褪去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。
這些人,不過是仗勢欺人的走狗,真正該償命的,還坐在主院里,惶惶不可終日呢。
剛坐了沒半盞茶的功夫,門外就傳來了管家恭敬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
“大小姐,不,王妃!攝政王府的大管家來了,帶著人給您送東西來了!”
話音剛落,就見一個著藏青錦袍、面容周正的中年男子,帶著十幾個小廝,浩浩地走了進來,後還跟著兩個著勁裝、面容冷冽的子,腳步輕盈,眼神銳利,一看就是懷絕技的練家子。
這便是攝政王府的大管家忠福,還有攝政王特意安排給衛辭鳶的兩個暗衛,墨書、墨畫。
忠福進了暖閣,目落在主位上的衛辭鳶上,沒有半分輕視,恭恭敬敬地躬行禮,聲音沉穩
“奴才忠福,奉王爺之命,給未來王妃請安。”
他後的墨書、墨畫,也齊齊單膝跪地,聲音齊整,冷冽無波
“屬下墨書、墨畫,見過王妃,奉王爺之命,從今往後,我二人寸步不離,護衛王妃安全,聽憑王妃差遣。”
衛辭鳶抬起頭,又恢復了那副癡傻懵懂的樣子,歪著頭看著他們,嘿嘿地笑了笑,手去抓忠福腰間掛著的玉佩,含糊不清地喊
“花花…… 好看……”
忠福也不躲,依舊保持著躬的姿勢,臉上帶著恭敬的笑意,對著後的小廝抬了抬手。
十幾個小廝魚貫而,將一個個描金的紅木箱抬了進來,整整齊齊地擺滿了整個外廳,足足有三十多抬。
忠福這才直起,對著衛辭鳶恭敬道
“王妃,王爺吩咐了,您如今是王府未來的正妃,食住行,萬不能委屈了,這些箱子里,是王爺讓庫房備下的四季,都是江南織造府新貢的雲錦、蘇繡,一共一百二十套;各式首飾頭面,赤金、白玉、紅寶、東珠的都有,一共四十八套;還有些古玩擺件、日常用度,都是王爺庫房里的上品,給王妃解悶用的。”
他頓了頓,目掃了一眼跟進來的衛凜,語氣依舊恭敬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
“王爺說了,墨書墨畫,是專門挑出來護衛王妃安全的,日夜寸步不離,衛府若是照料不好王妃的飲食起居,王府自然會派人接手,畢竟這是未來的攝政王妃,份尊貴,容不得半分苛待與閃失,若是王妃在衛府出了半點差錯,王爺唯衛丞相是問。”
衛凜站在一旁,臉上陪著笑,連連點頭
“忠福管家放心,下明白,下一定好好照料王妃,絕不讓半分委屈,有勞王爺費心了,下激不盡。”
他心里卻苦不迭。
攝政王這哪里是送東西,分明是派人來盯著他,敲打他,明著是護衛衛辭鳶,實則是在告訴他,衛辭鳶現在是攝政王的人,若是再敢苛待半分,後果自負。
趙蘭漪跟在衛凜後,看著那些被一一打開的箱子,眼睛都看直了。
赤金鑲紅寶的釵,上面鑲嵌的紅寶石鴿子蛋大小,流溢彩;東珠串的手串,顆顆圓潤飽滿,比皇後宮里的還要好;雲錦的,繡著百鳥朝的紋樣,針腳細,巧奪天工;還有那些古玩玉,隨便一件,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品。
私吞了衛辭鳶十幾年的賞賜,攢了一輩子的家底,竟還比不上攝政王隨手送來的這三十抬東西。
嫉妒像毒蛇一樣,啃噬著的心,可臉上卻不敢出半分,只能強撐著笑意,站在衛凜後,連頭都不敢抬。
衛明曦躲在廊柱後面,看著暖閣里一箱箱的奇珍異寶,看著那些做夢都得不到的首飾,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,眼淚無聲地落。
憑什麼?
一個傻子,憑什麼能得到這一切?!
再也忍不住,捂著,哭著跑回了自己的院子,進屋就把梳妝臺上的首飾盒狠狠摔在地上,金銀首飾散落一地,卻依舊不解氣,把屋里能摔的東西全摔了,滿地狼藉。
忠福在汀蘭院待了半個時辰,把所有東西都清點接清楚,又叮囑了墨書墨畫幾句,才帶著人告辭離開。
他前腳剛走,後腳太醫院的院正李太醫,就帶著兩個藥,背著藥箱進了府,也是奉了攝政王的命令,特意來給衛辭鳶診治,調理虧空,看看能不能治好這癡傻之癥。
衛凜和趙蘭漪的心,瞬間提到了嗓子眼。
尤其是趙蘭漪,手心全是冷汗,後背的服都被冷汗浸了,給衛辭鳶下了十幾年的蝕骨散,最怕的就是太醫診脈,生怕這天下第一的國手,一眼就看出端倪。
李太醫須發皆白,是太醫院里最有威的老太醫,連皇上的子都是他照料的,他進了暖閣,對著衛辭鳶恭敬地行了禮,才耐著子,哄著衛辭鳶手診脈。
衛辭鳶依舊裝傻,手,一會兒回去,一會兒去抓李太醫的胡子,鬧了好半天,才不不愿地出手,搭在了脈枕上。
李太醫指尖搭在的腕脈上,原本平和的臉,一點點沉了下來,眉頭越皺越,花白的胡子都微微了起來。
他診了足足兩刻鐘,換了左手又換右手,反反復復,臉越來越凝重。
衛凜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,小心翼翼地問
“李太醫,小這子…… 怎麼樣?”
李太醫收回手,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看向衛凜的眼神里帶著幾分不贊同
“衛丞相,大小姐這子,虧空得太厲害了,五臟六腑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,脈象紊虛浮,還有淤積多年的寒毒素,不是一朝一夕形的,是常年累月慢慢堆積下來的,別說癡傻之癥能不能治好,再這麼下去,怕是連壽元都要折損大半啊!”
一句話,像一道驚雷,炸在衛凜和趙蘭漪耳邊。
衛凜的臉瞬間慘白,踉蹌了一步,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太醫
“毒素?怎麼會有毒素?!府里一直都有太醫給請脈,都說只是子弱,癡傻之癥罷了!”
“之前的太醫,怕是只診了表面,沒往深想。” 李太醫捋著花白的胡子,沉聲道
“這毒素寒蔽,藏在脈深,若是不仔細診脈,很容易就當是虛畏寒,如今毒素已經開始侵蝕五臟六腑,必須立刻用藥調理,先護住心脈,再慢慢拔除毒素,至于癡傻之癥,怕是也與這毒素不了干系,只能先清毒,再看後續了。”
趙蘭漪站在一旁,渾抖得像篩糠,眼前一陣陣發黑,幾乎要站不住。
完了。
李太醫竟然真的診出了毒素!
雖然還沒查出是蝕骨散,可只要他繼續查下去,遲早會真相大白!死死咬著舌尖,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,不敢出半分異樣,心里卻早已慌了一團麻。
李太醫沒注意到的異樣,只低頭開了方子,遞給衛凜,沉聲道
“這是固本培元、初步清毒的方子,每日一劑,早晚煎服,我每日會來府里給王妃復診,調整方子,飲食上,要以溫補為主,不能再吃生冷寒涼的東西,起居要有規律,萬不能再半點委屈、半點磋磨了。”
“是是是!下記下了!多謝李太醫!多謝李太醫!”
衛凜連忙接過方子,像捧著救命符一樣,連連道謝,親自把李太醫送出了府。
送走了李太醫,衛凜拿著方子,回頭看向趙蘭漪,眼神里滿是冰冷的怒意。
他不是傻子。
李太醫說的話,字字句句都在告訴他,衛辭鳶這些年,本不是先天虛、先天癡傻,而是被人常年下毒,才變了今天這個樣子!
除了執掌中饋、日日與衛辭鳶打道的趙蘭漪,還能有誰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