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京城地界,敢這麼跟他說話的子,還是頭一個。
他放下茶杯,子微微前傾,目牢牢鎖著在面紗外的那雙眼睛,語氣帶著幾分試探
“好,那咱們就談生意,我聽說,閣下這凝香館,不止做青樓的生意,還做些別的買賣?比如,打探消息,甚至…… 取人命?”
衛辭鳶的心里微微一凜,面上卻依舊不聲,淡淡笑道
“客人說笑了,我這凝香館,只是個風月場所,姑娘們只賣藝不賣,賺的都是辛苦錢,打探消息、取人命這種掉腦袋的生意,我可不敢做,客人若是來尋歡作樂,我凝香館掃榻相迎;若是來栽贓陷害的,那恐怕要請客人出去了。”
一口咬死,絕不承認蝕月樓的存在。
這種事,本就不能擺在明面上說,就算他是攝政王,沒有實證,也拿沒辦法。
蕭燼嚴看著矢口否認的樣子,也不惱,反而低笑出聲
“哦?是嗎?那我倒想問問,前幾日,吏部有個姓王的主事,刁難這凝香館,結果第二日,他貪墨賄的證據,就被人送到了史臺的案頭,直接被革職下獄,這事,閣下怎麼解釋?”
“王主事貪贓枉法,自有國法置,與我何干?” 衛辭鳶淡淡道
“總不能因為他刁難了我,就把這事算在我頭上吧?這京城之中,看不慣他的人多了去了。”
“那昨夜,京郊迷霧山脈的斷魂崖,閣下可曾去過?”
蕭燼嚴突然話鋒一轉,目驟然變得銳利如刀,死死地盯著的眼睛,不放過臉上任何一細微的變化。
衛辭鳶的心跳,了半拍。
可的臉上,依舊沒有半分波瀾,甚至還歪了歪頭,語氣里帶著幾分疑與疏離
“斷魂崖?那地方我聽說過,是京郊有名的絕地,我一個弱子,好好的,去那種兇險之地做什麼?客人這話,我倒是聽不懂了。”
的眼神清澈坦,沒有半分閃躲,仿佛真的不知道他在說什麼。
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,蕭燼嚴就算再銳利,也看不到面紗下的神,只能從的眼神里,尋找一破綻,可看了半晌,也沒看出半分慌與心虛。
蕭燼嚴心里有些意外,卻也更加覺得有趣。
這個子,不僅膽識過人,心思更是縝得可怕,也嚴得很,無論他怎麼試探,都抓不到半分把柄。
他收起了銳利的目,重新靠回榻上,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,淡淡道
“沒什麼,只是昨夜在斷魂崖,遇到了一位有意思的朋友,行事風格,倒是和閣下很像。”
衛辭鳶心里冷笑,面上卻故作好奇
“哦?還有這般巧合的事?倒是可惜了,我無緣結識,只是我這小本生意,經不起客人這般試探,還客人日後莫要再開這種玩笑了。”
直接順著他的話接了下來,既不承認,也不否認,反倒把皮球踢了回去,讓他本抓不住任何話柄。
蕭燼嚴看著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,非但不惱,反倒對的興趣更濃了。
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、阿諛奉承的子,也見過太多在他面前戰戰兢兢、連話都說不完整的世家貴,卻從來沒見過像眼前這樣的子。
明明弱勢,面對他這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,卻依舊不卑不,進退有度,言語間鋒芒暗藏,卻又分寸拿得極好。哪怕被他步步,也始終從容不迫,見招拆招,沒有半分慌。
更難得的是,的眼界與見解,遠超常人。
蕭燼嚴話鋒一轉,不再試探的份,反而聊起了京中最近的局勢,從太子的丑聞,到朝堂上的黨爭,甚至是邊關的戰事,都隨口提了幾句。
他本以為,對方就算再厲害,也不過是個風月場所的東家,對朝堂之事,定然一知半解。
可他沒想到,衛辭鳶對答如流,每一句話都準地中了要害,對朝堂局勢的判斷,對各方勢力的權衡,甚至對北境戰事的見解,都與他不謀而合,甚至還有不他都未曾想到的獨到之。
尤其是說到太子與衛府的丑聞時,只淡淡說了一句
“德不配位,必有災殃,太子儲君之位不穩,從來不是因為一樁丑聞,而是因為他本,就擔不起這儲君之位,墻倒眾人推,不過是遲早的事。”
一句話,道破了太子如今境的源。
蕭燼嚴看著,眸子里的興味,幾乎要溢出來,他原本只是想來試探一下的份,卻沒想到,竟然挖到了一塊璞玉。
這個子,不僅膽識過人,心思縝,竟然還有這般驚世的眼界與謀略。
有意思。
真是太有意思了。
兩人就這麼隔著一張茶桌,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,從朝堂到江湖,從邊關到市井,越聊,蕭燼嚴就越覺得,眼前這個神的子,遠比他想象的,還要深不可測。
不知不覺,日頭已經西斜。
蕭燼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,知道自己待的時間夠久了,再待下去,難免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。
他站起,對著衛辭鳶微微頷首,語氣里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:“今日與閣下相談甚歡,是蕭某唐突了。”
他自報了姓氏,卻沒有點明自己的份,算是給了彼此一個臺階。
衛辭鳶也跟著站起,微微頷首,清泠的聲線里聽不出緒
“客人客氣了,凝香館的門,隨時為客人開著,客人若是想來喝杯茶,聊聊天,我隨時奉陪,只是生意之外的事,還請客人不要再多問了。”
“好。”
蕭燼嚴笑了笑,深深看了一眼在面紗外的那雙眸
“我還會再來的。”
說完,他轉,帶著隨從,大步離開了凝香館。
直到蕭燼嚴的影徹底消失在秦淮河畔,衛辭鳶才緩緩松了口氣,抬手摘下臉上的面紗,額角已經沁出了一層薄汗。
與蕭燼嚴周旋,比跟他手還要累。
這個男人,心思太縝,眼神太銳利,稍有不慎,就會被他抓住破綻。
不過好在,總算是應付過去了,以子份示人,果然打了他的判斷,至,他不會再篤定凝香館的東家,就是斷魂崖上的 “寒”。
蘇娘和青霜青雪推門進來,見平安無事,都松了口氣,看向的眼神里,又多了幾分敬畏,能與攝政王周旋這麼久,還滴水不,除了們的主人,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了。
“主人,您沒事吧?”
“沒事。”
衛辭鳶搖了搖頭,走到窗邊,看著蕭燼嚴的馬車消失在街道盡頭,角緩緩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蕭燼嚴說,他還會再來。
倒是很期待,下次見面,這位攝政王,又會玩出什麼新花樣。
只是現在,必須立刻回衛府。
府里的徹查還在繼續,若是離開太久,一旦被墨書墨畫發現不在床上,必然會引起懷疑,衛辭鳶斂了笑意,重新覆上面紗,轉快步朝著後門走去,影再次融了街巷的影之中。
秦淮河畔的風,帶著水汽吹進了攝政王府的馬車里,拂了車簾的流蘇,卻吹不散車廂里凝滯的探究意味。
蕭燼嚴靠在鋪著墊的車壁上,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挲著腰間的墨玉玉佩,深邃的眸子里翻涌著毫不掩飾的興味,角還帶著一抹未散的笑意。
方才在凝香館雅間里的一幕幕,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海里一遍遍回放。
那子在面紗外的清冷眸,不卑不的語氣,對朝堂局勢一針見的見解,還有面對他步步時,那份從容不迫、滴水不的鎮定,無一不與昨夜斷魂崖上那個手刁鉆、桀驁不馴的影重合。
哪怕換了子裝扮,改了清冷聲線,遮了猙獰面,可那雙眼睛里藏著的狠勁、韌勁,還有刻在骨子里的桀驁,是騙不了人的。
“呵。”
蕭燼嚴低笑一聲,指尖在膝頭輕輕敲了敲,語氣里帶著幾分意料之外的玩味
“寒…… 竟然是個子。”
他找了這個神人這麼久,猜過無數種份,無數種來路,甚至連敵國的細作都想過,卻萬萬沒想到,那個在斷魂崖上戲耍了他一番,手狠辣、法詭異的寒,竟然是個子。
還是個年紀輕輕,就有這般眼界、這般膽識、這般手段的子。
尋常子,莫說面對他這個攝政王,就是面對京中普通的世家子弟,也難免怯,可倒好,不僅半點不懼,反倒言辭間鋒芒暗藏,連他的試探都能一一化解,甚至還能反過來,不聲地打他的判斷。
更別說,一手建起凝香館,在這魚龍混雜的秦淮河畔站穩腳跟,甚至能悄無聲息地扳倒吏部主事,這份能力,別說子,就是滿京城的世家男子,也沒幾個能比得上。
“主子。” 車外傳來忠福低的聲音
“咱們現在回府嗎?”
“回府。” 蕭燼嚴應了一聲,隨即又補充道
“傳令下去,之前讓你們查寒的線,全部收回來,不要再查了。”
忠福愣了一下,連忙問道:“主子?不查了?那……”
“查自然是要查的。” 蕭燼嚴的眸子里閃過一勢在必得的笑意
“只是不必大張旗鼓地查了,打草驚蛇,反倒讓藏得更深,本座要親自,一點點把的面摘下來,看看這面紗之下,到底藏著一張什麼樣的臉,什麼樣的心思。”
他倒要看看,這個神莫測的寒,到底還有多驚喜,多,是他不知道的。
忠福雖然滿心疑,卻還是連忙應聲
“是,奴才遵命。”
馬車轱轆滾,朝著攝政王府的方向而去,而蕭燼嚴的心思,卻依舊停留在凝香館的雅間里,停留在那雙清冷銳利的眸上。
寒,我們來日方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