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書禾坐在石墩上發了會兒呆，手里的干樹枝被掰好幾截。
趙書蘭端著碗從灶房出來，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問道：“小妹，你今兒咋老走神？昨晚做啥夢了？”
趙書蘭是這個家里的大姐，比趙書禾大十五歲，早些年嫁到了隔壁公社；姐的婆家在這一片算得上一等一的好人家，公公是大隊長，男人在公社農機站開拖拉機；家里日子寬裕，趙書蘭平日里回娘家也回得勤快。
趙書禾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院子里清靜得很：“姐，小偉、芳芳還有磊磊咋沒跟著你回來？”
平時只要大姐回來，後總跟著三個皮猴子，能把院子里的鴨狗攆得到跑。
趙書蘭把碗往桌上一放，手扶著腰坐下：“嗐，小偉跟他爺爺玩兒去了；芳芳那個丫頭怕走路，一聽沒有單車和拖拉機，要自個兒走路翻山，說啥都不來！磊磊還小，路上鬧起來我抱不，小板橋修通了現在回來近了不，我尋思著沒啥事，就自己來看看。”
李瓊仙端著一盆熱水從灶房出來：“老大你這手老扶著腰干啥？閃著了？”
趙書蘭自豪道：“媽，我又懷上了，這回是老四！”
正蹲在門檻上啃饃饃的趙滿柱嘖嘖幾聲說到：“姐，你還生啊？三個還不夠你心的？”
趙書蘭白了他一眼：“咋，我生娃吃你家雜糧了？你替我養？”
趙滿柱馬上慫了一截：“那倒沒有，我就是順一問。”
李瓊仙倒是很替大兒高興：“多生幾個好！你今年才三十一，子骨還壯實著呢！你婆家又不是養不起；山里人家孩子多了才是福氣，往後走到哪兒都沒人敢負。”
趙書禾在一旁聽著，心里有些難，若是換作五天前，也會覺得母親和大姐的話天經地義。
在這大山里，哪家人不是這麼過來的？十六七歲定親，十八九歲進門，然後一個接一個地生娃，洗做飯喂豬下地，直到把頭發熬白......可看過那些記憶以後，知道子不是非得一輩子圍著生孩子打轉。
可是這話說不得，在這個年頭的小石頭村，要是敢把這話說出口，哪怕是最疼的爹娘，也只會覺得這閨是撞了邪，要挨收拾的。
趙書蘭又往屋里看了一圈問：“爸，媽，老二家的和老三媳婦咋都不在？平時聞著飯味兒跑得比誰都快。”
李瓊仙冷哼了一聲：“帶著娃回娘家住幾天去了。”
趙書蘭是過來人，一聽這語氣便明白了：“又吵吵了？”
李瓊仙罵道：“天天吵，沒一日安寧！一個嫌做飯挑水多了，一個嫌喂豬鏟圈累了；一個抱怨對方娃哭鬧煩人，一個又疑心別人占了公中的便宜。”
說到這里，李瓊仙滿意的看著自己小：“等你妹妹今年六月把初中念完了，我就跟你爹把家分了！再不分，這房頂早晚得讓這倆媳婦給掀翻。”
趙滿柱立馬表忠心：“娘，我可沒跟二哥吵啊！”
李瓊仙沒好氣地啐了他一口：“你是沒吵！你媳婦拍屁回了娘家，你敢找誰吵去？”
趙滿柱被噎得回了脖子，不敢吭聲了。
一直坐在桌角喝糊糊的趙守田放下了碗；他是小石頭村大隊的會計，平日里算盤打得噼啪響，子慢話也不多，可村里和家里的每一筆賬，他心里比誰都亮堂。
聽見老伴提分家，趙守田點頭道：“分就分吧，人多了在一個鍋里攪馬勺，不了磕；趁我和你娘還能，早分早清凈！”
趙書蘭深以為然地點頭：“該分了！老二老三娃都大了，總不能還一鍋飯吃；小妹今年畢業，也差不多要相看了吧？”
趙書禾知道該來的總歸是躲不過；在村里只要姑娘年滿十六，大人們的話題繞來繞去，終究要落到婚嫁上頭。
見趙書禾低著頭不吭聲，趙書蘭打趣道：“小妹，跟姐個底，你想找個哪里的？隔壁大隊的？公社鎮上的？還是縣城里的？”
趙書禾沒有半點忸怩：“找城里的。”
這話一出，趙滿柱第一個笑出了聲：“喲嗬！咱們家小妹眼界還真不低！”
趙書禾還故意說了一句：“我不找種地的。”
趙滿柱.......：“那你三哥我這種泥子，豈不是一開場就被你嫌棄到泥坑里去了？”
趙書禾瞟他一眼：“三哥你都有娃了，還往里湊啥熱鬧？”
趙滿柱被噎住，趙書蘭拍著桌子笑：“行啊，小妹這皮子見長；”
趙書禾面上也笑，心里卻一點都不松快！說找城里的，不是真想立刻嫁人，知道要是直接說不嫁，自己在家里這日子直接過不下去了。
果然，趙守田也贊同道：“對嘍！嫁漢嫁漢，穿吃飯；咱家小妹生得好讀書又靈，以後就嫁城里，不要找窮小子吃苦。”
李瓊仙看著自己老伴也這麼想當然，還是勸到：“城里當然好，按月發糧票布票，住磚房不風，生了病出門就是大醫院；多人都想往城里鉆，就是城里門檻太高，不好找。”
趙書蘭把話頭接了過去：“也不是一點辦法沒有；我婆家那邊公社上就有幾個工人家，家里有小伙子。等小妹畢業，我給打聽打聽。”
趙書禾知道這話可不能讓它順下去，趕倒了杯糖水給趙書蘭：“姐，你多喝點甜的，肚子里還揣著一個呢，整天心我，仔細著外甥。”
趙書蘭看著這一本正經的樣子笑道：“這會兒倒知道害了？你是我帶大的，啥模樣我沒見過。”
趙書禾有些不好意思：“姐！”
屋里大伙兒笑開了。趙書禾也跟著笑，笑完以後心里還是不得勁兒。
爹娘和哥姐是真心疼的；家里四個孩子，唯獨供了一個人讀完初中；這份疼在重男輕的山里真的罕見；他們能為想到的最好出路，也不過是找個家境殷實的人家，風風地把嫁過去。
這不怪他們，在祖祖輩輩被困在大山里的農民眼中，這就是一個子所能及的最好命運了。
吃完早飯，趙守田把賬本往懷里一塞，戴上舊棉帽準備出門：“我去隊里了，今天得算工分，下午還得看倉里的糧。”
趙滿柱也跟著站起來：“爹，我跟你一道走。”
李瓊仙喊住他：“你把柴劈了再去。”
趙滿柱回頭看著院角堆得像小山的干柴樁子，臉垮了下來：“娘，我到底是不是親生的？”
李瓊仙：“要不是親生的，我早把你掃地出門喝西北風去了。”
趙書蘭打趣道：“娘這張真是一點不饒人。”
李瓊仙手腳麻利地收拾著桌上的瓷碗筷：“我不厲害能撐起這一大家子？一個個就知道張著等飯吃，這鍋碗自己會長去洗？豬槽自己能長出豬草來？”
話音剛落，院門外傳來喊聲：“瓊仙嬸子！瓊仙嬸子在家不？”
李瓊仙：“誰家又要生了？”
外頭的人著氣進來，是隔壁山腳下陳家的小兒子：“嬸子，我嫂子發了，疼了半宿，我娘讓我趕來請你！”
李瓊仙把碗往趙書禾手里一塞：“禾丫頭把碗洗了；蘭子，你懷著娃別晃，滿柱你給我劈好柴！”
老娘李瓊仙是方圓幾里有名的接生婆，誰家媳婦臨盆，大多都會來請；手穩膽子也大，遇上難產也能撐住場面。
趙書禾以前只覺得娘厲害。
現在再看，娘沒念過幾天書，可會救人，在這閉塞的大山里贏得了所有人的敬重，別人都是誰誰家媳婦，只有娘是瓊仙嫂子，這就是一本事的底氣。
李瓊仙腳步匆匆，跟著陳家小兒子快步出了院門。見母親走遠了，趙滿柱長長舒了一口氣：“哎喲，娘總算走了。”
趙書禾好心提醒道：“三哥，柴還在那兒堆著呢。”
趙滿柱：“小妹，你現在怎麼專幫著娘盯著我？”
趙書蘭坐在堂屋檐下：“滿柱，你快點手吧；等娘回來看見你沒劈柴你可就完了。”
趙滿柱不敢和老大鬥了，立馬就拿著斧頭劈起來；趙書禾把碗洗刷干凈後，蹲在柴堆旁幫著把劈好的木塊一塊塊整齊地碼在墻下。
過了一會兒，趙滿柱見妹妹還要繼續搬木頭，趕攔下：“去去去，一邊歇著去；你那手前些天凍得全是一道道口子，剛好一點，別搬木頭又給磨裂了。”
趙書禾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藥效讓凍瘡好了不；怕被看出不對，趕把袖口往下拉了：“三哥，我沒事。”
趙書蘭朝趙書禾招了招手：“小妹，你過來，姐問你句正經話。”
趙書禾走過去坐在旁邊的矮板凳上：“姐，啥事？”
趙書蘭看著：“城里是好，可也不是誰都能去；人家挑媳婦也挑得厲害，出、模樣、手腳勤不勤快，都要看。”
趙書禾不想談這些，就小聲說：“姐，這些我心里都明白.......你當年嫁去隔壁公社，後悔過沒有？”
趙書蘭苦笑著搖了搖頭：“剛嫁過去那兩年，怎麼可能不後悔？你姐夫常年在公社跑運輸，十天半個月不著家；公婆規矩大，我一個外村進門的新媳婦，天不亮就要起來做飯，帶孩子累得半夜躲在被窩里掉眼淚。”
趙書禾安安靜靜地聽著。
趙書蘭又說：“後來日子過順了，也就那樣了。你姐夫不打人，掙的錢也往家拿，婆家沒短我吃喝。跟村里那些被罵被打的人比，我算命好了。”
這些話讓趙書禾心里堵得慌；在這大山里人所謂的“命好”就是不挨打，有飯吃，男人肯拿錢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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