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書禾回到家還沒兩天，大姐趙書蘭就回來了。
大姐肚子已經七個月了，走路都得扶著腰，還翻了幾里山路過來；李瓊仙一看就急了：“你這大肚子還到跑？！”
趙書蘭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：“娘，我有正事。”
“啥正事非得你著肚子來說？”
趙書蘭朝趙書禾招手：“小妹你過來，姐跟你說個好消息。”
趙書禾正在院里喂，聽見姐喊就走了過去：“姐，啥事？”
趙書蘭悄聲說到：“你姐夫前陣子跑省城拉貨的時候，認識了一個婆。不是一般的婆！人家專門給條件好的人家介紹，什麼廠里的技工、供銷社的干事、學校的老師，都從手里過！”
李瓊仙也來了興趣：“真的假的？”
“真的！我婆家公社王老四的閨，就是通過介紹，嫁到了省城一個機械廠的工人家里，現在人家住的是樓房！”
趙書禾心里了一下，上沒急著表態。
趙書蘭拉著的手說：“小妹，姐想帶你去縣城拍幾張彩照片，把照片給那個婆，讓幫著。”
“彩的？那得多錢？”李瓊仙問。
“貴不了幾個錢，縣城照相館能拍。”趙書蘭拍了拍自己的肚子，“本來我想自己帶小妹去，可我這肚子實在不方便，娘你帶去吧。”
李瓊仙看了看趙書禾：“禾丫頭，你自己啥想法？”
趙書禾想了想，去拍個照片而已，又不是立馬就嫁人；再說就現在自己的況，嫁去省城的人家，總比嫁到隔壁山頭強；哪怕不為嫁人，能有個機會去外頭看看也是好的：“我去。”
趙書蘭高興得拍了一下大：“這就對了！小妹你長得好看，拍出來肯定漂亮！”
趙滿柱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：“小妹這是要飛出山了？”
丁也跟著出來了，看了趙書禾一眼，上沒說什麼，轉回屋去了。
趙守田下工回來聽說了這事，想了一會兒：“去去去，拍幾張照片也花不了多；大隊那邊我去開張介紹信，出了公社沒介紹信寸步難行。”
當天晚上，趙書蘭就把事安排得明明白白：“明天一早走，坐大隊上的拖拉機到公社，再轉公車到北城公社，大公社才有小車去縣城。”
“娘，你帶夠錢；拍照片的錢，吃飯住店的錢，再給小妹買新裳。”
李瓊仙心疼錢：“還買裳？上這件不行？”
趙書蘭勸到：“娘！你看看小妹上那件，補丁摞補丁！照片是要給人看的，穿這樣誰家看得上？”
李瓊仙嘟囔了幾句，到底還是從柜子底下翻出了一個布包，數了數里頭的錢。
趙書禾站在旁邊看著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；家里攢點錢不容易，現在為了給拍照片說親，又要往外掏：“姐，我穿干凈點就行了，不用買新的。”
趙書蘭不答應：“必須買！你就聽姐的這錢不能省；你嫁得好了咱家就多了一個城里的親戚，你又不會忘記爹娘，這筆賬劃得來。”
趙書禾沒再爭了，當晚翻出自己最齊整的一套服，是去年過年李瓊仙給做的藍布褂子，雖然不新了起碼沒有補丁，明天先穿這個出門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李瓊仙就把喊起來了；趙書禾梳了頭洗了臉，照了照水缸里自己的模樣。這幾個月下來，那顆藥的效果越來越明顯，皮白了，五也變得更致了些，跟以前那個山里丫頭判若兩人。
“禾丫頭，快點！拖拉機不等人！”
兩人出了門天邊剛泛白，到村口的時候，老劉家的拖拉機已經突突突地響著了；車鬥里坐了幾個要去公社辦事的人，趙書禾和李瓊仙爬上去，找了個角落坐下。
拖拉機開得顛，土路上坑坑洼洼的，趙書禾被顛得屁疼，李瓊仙更是扶著車幫子罵了一路：“這破路啥時候能修修？顛得我五臟六腑都要跑出來了！”
旁邊的大嬸笑：“瓊仙嫂子，你這是福慣了，擱以前都是走著去哩！”
到了公社，兩人下了拖拉機等公車；公車一個小時一趟，等了半天才來，車上人人，趙書禾被在角落里站了一路；到了車站又換小車，小車更小更，還熱得不行。
李瓊仙一路念叨：“這也太遠了，六七個鐘頭都不止！咱們今晚怕是得在縣城住一宿。”
趙書禾第一次到縣城，下了車的時候兩條都是的。
縣城比公社大得多，街上有自行車，有驢車，還有幾輛卡車轟轟地開過去.......路兩邊是兩三層的磚房，有供銷社，有郵局，還有一家國營飯館。
趙書禾看著這些，心里沒有太大的波瀾，比起腦子里記憶中的那些畫面，縣城實在算不上什麼。可對于第一次出遠門的來說，這已經是見過最熱鬧的地方了。
李瓊仙拉著問路，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照相館。
照相館門口掛著一塊牌子，寫著“工農兵照相館”玻璃櫥窗里擺著幾張樣片。兩人進去的時候，里頭就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在鏡頭。
“同志，拍彩照片多錢一張？”李瓊仙開門見山。
那人回到：“彩的一張三五，你們拍幾張？”
“七八張吧。”
“行，那就九張三塊錢湊個整，過來坐。”
趙書禾被安排坐在一把椅子上，背後是一塊畫著花的布景；那人調了調燈，抬頭一看的臉，愣了一下：“小姑娘，你以前拍過沒有？”
趙書禾搖頭：“沒拍過。”
那人笑了一聲：“第一次見這麼上相的，你別張，放松點就行。”
趙書禾本來也不張，坐在那里由著他擺弄角度；一口氣拍了九張，有正面的，有側面的，有笑著的，有不笑的。
李瓊仙在旁邊看著，越看越滿意：“我閨好看吧？”
那人點頭：“確實好看，這照片洗出來效果差不了，後天來取。”
從照相館出來，李瓊仙拉著又去了供銷社；挑了一件碎花的確良上，一條藏藍子，還有一雙黑布鞋。
“娘，太貴了。”趙書禾拽袖子。
李瓊仙這回倒大方了：“買！你姐說了這錢不能省，你試試合不合。”
趙書禾進去試了，出來的時候連供銷社的售貨員都多看了兩眼：“這姑娘穿啥都好看。”
李瓊仙樂得合不攏，又順帶扯了幾匹便宜的布，說是回去給幾個孫子孫做裳穿。
晚上兩人找了個便宜的旅店住下，一間房兩張床現在淡季都還要一晚一塊二；李瓊仙心疼得直嘆氣，可也沒別的法子，天黑了回不去。
趙書禾躺在板床上，聽著外頭街上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，這是第一次離開那座大山在外頭過夜：“娘，你說那個婆靠譜不？”
李瓊仙已經困了，迷迷糊糊地說：“你姐說靠譜就靠譜吧，打聽過的。”
趙書禾沒再問了；閉上眼不管怎麼說，這也是一條路，哪怕這條路的盡頭還是嫁人，起碼是往山外頭走的。
第二天一早，兩人退了房；趙書禾想起照片後天才能取，李瓊仙也不可能再跑一趟，就托了照相館的人說好過幾天讓進城的人捎回來；回去的路照樣折騰，到家的時候太都快落山了。
過了五六天，照片捎回來了；趙書禾看了一眼，那照片上的姑娘確實好看，皮白凈，眉眼如畫，跟村里那些常年風吹日曬的姑娘們完全不一樣。
李瓊仙拿著照片翻來覆去地看：“我閨真俊，這照片拍得好！”
當天下午趙書蘭就讓人捎話來把照片要了過去，說男人李永發下個禮拜要跑一趟省城，正好把照片帶上給那個婆；趙書禾把照片用油紙包好，讓來捎話的人帶了回去。
事就這麼定了，剩下的就是等消息。
趙書禾站在院子里看著來人走遠的背影，也不知道那幾張照片最後會落到什麼人手里。省城，那是連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