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,趙守田又接到了公社的電話,這回打電話的還是張婆:“趙會計,日子定下來了,後天到你們村!俺帶著陸家老兩口,還有陸景峰一塊兒去;你們別張,就是兩家人見個面。”
趙守田有點張:“張同志,人家真是陸家兩口子都來?”
“那還能錯?陸家對你家姑娘上心得很,老兩口特地一起來,俺到了公社再找人帶路。”
趙守田連聲答應,掛斷電話後,飛奔回家,旁邊的人趕喊他:“趙會計,你這是高興得找不著北了?”
趙守田掛了電話後騎上車就走,他一路蹬得飛快;回到村里時李瓊仙正在院子里摘菜。
剛到門口他就喊:“瓊仙!人後天到!”
李瓊仙:“誰後天到?”
“陸家!婆、陸景峰,還有他爹娘,一共四個人。”
趙滿柱正在墻邊修鋤頭,聽見這話也有些驚訝:“後天?這麼快?”
趙書禾從屋里出來深吸了口氣,知道早晚有這麼一天,可真聽見準確日子,心里還是了。
李瓊仙轉就往屋里走:“老二媳婦,老三媳婦,都出來!家里這兩天誰也別懶!”
張小萍抱著孩子出來,先問:“娘,咋了?”
丁也探出頭:“又出啥事了?”
李瓊仙通知到:“省城那戶人家後天來相看禾丫頭;院子得掃,屋里得,被褥得曬,灶房也得收拾干凈。”
丁聽完立馬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:“那可是大事!咱們得讓人家知道,咱們雖在山里,日子過得也利索。”
趙滿柱上接道:“你平時把孩子的鞋扔院里,人家就能知道咱家利索。”
丁瞪他:“孩子的鞋礙著你啥了?你那臭子晾了三天,風都吹不走味兒!”
趙滿柱鼻子,不敢再吭聲。
趙書禾想說不用這麼折騰,話到邊又咽了回去,全家都把這件事當頭等大事,若說得輕了反倒讓爹娘心里不安。
趙守田轉就往外走:“我也去隊里借兩張長凳,再借個大點的桌子。家里那張八仙桌坐不下這麼多人。”
李瓊仙點頭:“我去找陳家借兩只碗,家里那套瓷碗缺了口,不能端給客人用。”
張小萍趕說:“我去把被面洗出來曬曬,堂屋那床被子舊歸舊,洗干凈總比灰撲撲的強。”
丁也不甘落後:“俺也去把圈掃了,再把院角那堆柴碼齊整。人一進門,不能先瞧見屎。”
趙滿柱抬頭問:“那我干啥?”
李瓊仙看著他:“你去把廁所後頭那片荒草拔了,別讓人家走錯地方。”
趙滿柱臉都垮了:“娘,人家是省城來的,又不是來查咱家茅房的。”
院子里笑了一陣,接下來兩天,趙家沒閑過。
趙守田白天上工,晚上回來搬桌椅、補門板,連院門上松了的木釘都重新釘了一遍;李瓊仙把攢了半年的臘拿出來,又托人去隔壁村換了一斤白面。
本來還想借點細糧,趙守田攔住了:“別借太多,咱家有多底子,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來,裝得太過頭也沒意思。”
李瓊仙嘆了口氣:“我就是怕人家嫌棄。”
趙守田沉默了會兒:“嫌不嫌棄也不是靠一頓飯能定的;咱們把該做的做好,別虧待禾丫頭就。”
趙書禾聽見這話,站在灶臺邊沒出聲。
當天晚上,李瓊仙燒了兩大鍋熱水,讓全家著洗澡,孩子們一聽能洗熱水澡,高興得在屋里跑來跑去。
趙滿柱的兒子趙小虎端著木盆,認真問他爹:“爹,省城人是不是天天洗澡?”
趙滿柱說:“那我也去不知道,我又沒去過省城。”
趙小虎又問:“那他們上是不是不長泥?”
丁正在給小兒子手,聽得直樂:“你要是天天不往泥里滾也不長泥。”
趙小虎不服氣:“我沒滾,我是腳了。”
趙書禾洗完澡,換上縣城買回來的碎花上和藏藍長。
李瓊仙站在門口看了半天,里念叨:“閨真是長開了;這裳穿出去,誰還敢說咱是山里的丫頭?”
趙書禾拉了拉角:“娘,別老說這個。”
“我不說,別人也會看。”李瓊仙給理了理辮子,“你明天干活,別把裳弄臟。”
趙書禾無奈道:“我又不是紙糊的,兩下泥就壞了。”
到了約定那天,趙家人天沒亮就起了,李瓊仙在灶房煮,臘在鍋里蒸著,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;趙守田換上了箱底的藍布褂子,還特地把頭發沾水平。
趙滿柱看得稀奇:“爹,你這是要去相親?”
趙守田瞪他:“你貧,去村口等著,見到人了帶他們走好路,別繞到後山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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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到中午時,村口終于傳來聲音,趙滿柱跑得滿頭汗,一進院門就喊:“來了!來了!”
院子里的幾個人都停下手頭活,趙書禾站在堂屋門邊,有些張,沒敢往外走。
沒多久,院門口出現了幾個人;最前頭是張婆,穿著件暗紅外褂,臉上笑得十分喜慶;後跟著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。
最後進來的年輕男人,就是陸景峰,長得很高,樣貌屬于中上,一臉正氣;他今天沒穿制服,換了件干凈的白襯,外頭套著深外套,手里拎著兩個大包。趙滿柱看著那幾個包,心里直嘀咕:這得裝了多東西?省城人走山路也真舍得下力氣。
張婆一進門就笑道:“趙會計,瓊仙嫂子讓你們久等了;這山路實在不好走,陸家同志鞋底都沾滿泥了。”
李瓊仙趕迎上去:“不久等,不久等!一路上累了,快進屋坐。”
陸長雄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桌邊:“一點吃的用的,給家里孩子帶著,別嫌。”
李瓊仙連忙擺手:“這怎麼好意思?人來了就好,還帶這麼多東西。”
王秀蘭拉住的手:“頭一回上門,哪能空著手?俺也去也不知道孩子們多大,餅干糖果都拿了些。”
張小萍和丁站在一邊,眼睛都往布袋上瞟。
趙書禾被李瓊仙拉到邊:“這就是我家禾丫頭。”
陸景峰放好東西看向趙書禾,照片已經讓他十分喜歡,可人站在眼前時,他還是愣了愣。
照片好看,真人更好看;皮白凈,五明,兩條辮子垂在肩頭,穿著碎花上安安靜靜地站著,眼睛不躲不閃地看了他一眼,又轉開了。
王秀蘭也看得滿意,這姑娘不手腳也沒故作大方,瞧著就讓人舒服。
趙書禾先開了口:“陸叔叔,王阿姨,張嬸子,陸同志,你們一路辛苦了。”說的是普通話,發音清楚,語速不快。
王秀蘭愣了下:“這姑娘普通話說話真好!是在學校學的?”
趙書禾有點不好意思:“老師教過,我平時也會跟著大隊廣播學幾句。”
陸景峰聽著說話,心里越發滿意;他原先還擔心山里姑娘和家里人說不到一塊去,如今看來,倒是自己多想了。
兩家人進屋坐下,趙守田先遞煙,陸長雄接過來沒急著點:“趙會計,我在路上聽張同志說,你是大隊會計,平時賬目多不多?”
趙守田笑道:“窮地方哪有多賬,也就是糧食、工分,還有些零碎事。賬不多,吵架的人不。”
陸長雄聽樂了:“這話實在,人一多賬本上個數,都能吵半天。”
飯菜端上桌後,王秀蘭先夸李瓊仙手藝好,又問了趙書禾平時做什麼?趙書禾說會做飯、洗、喂豬,也會補裳。
王秀蘭聽完點點頭,卻沒再多問家務,看得出來,這些家務活趙書禾干的絕對不。
陸景峰坐在桌邊,沒怎麼話,目卻總會落到趙書禾上;趙書禾察覺到了,耳有些熱只好低頭夾菜。
吃過飯,張婆很有眼地開口:“年輕人總跟咱們坐著也不自在,景峰你不是想看看村子?讓書禾帶你出去轉轉。”
李瓊仙馬上道:“對,對,讓禾丫頭帶你去村頭看看,咱們村里山景還不錯。”
趙書禾抬頭,正好對上陸景峰的眼睛。
陸景峰問:“方便嗎?”
趙書禾輕聲說:“方便。”
兩人出了院門,村里不人都在遠看著;趙書禾帶他往河邊走,路上見幾個孩子,孩子們看見陌生人就跟在後頭。
陸景峰回頭看了眼,趙小虎趕裝作沒事,蹲在地上數螞蟻。
陸景峰笑著說:“你們村孩子都這麼忙?”
趙書禾也笑了:“他們不是忙是好奇,等會兒你走遠些,他們就散了。”
兩人沿著河邊慢慢走,風吹過來,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;陸景峰先問:“你今年十七?”
趙書禾點頭:“六月剛過生日。”
“我聽婆說,你初中畢業了。”
“嗯,畢業了。”
陸景峰又問:"你喜歡讀書?"這話一出口他就有點後悔,張婆之前說過這姑娘本來想繼續念書沒念,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嘛。
趙書禾沒有瞞著,老老實實說:“喜歡;我績不差,老師也說能報高中或者中專,但是又要名額又要錢糧的,我家條件你也看到了,不能為了我一個人,讓大家都肚子。”
陸景峰心里有點懊惱,這話問得真不合適:“對不住,我不知道這些。”
趙書禾搖搖頭:“沒什麼不能說的,我家就是這個況。”
陸景峰想了想,說道:“現在高中和中專都只讀兩年,讀完書,能分個工作,確實不錯。”
趙書禾看向遠:“可我沒這個機會。”
陸景峰看著,這姑娘說話不躲不閃的,聲音邏輯又清晰,陸景峰就問:“趙書禾,你覺得我怎麼樣?”
趙書禾沒料到他會問得這麼直接,低頭看著腳下的石子,好一會兒才開口:“咱們剛認識,我覺得你好的,工作好,家里人也好.......就是……我有些自卑。”
陸景峰聽完,有些不理解:“你自卑什麼?”
趙書禾看著他說到:“你是省城人有工作,有見識;你家條件好,我家在山里,連繼續讀書的糧食都拿不出來。”
陸景峰沒想到會這麼直接,隨即說:“家里窮不是你的錯!再說了我來這里相看,是看你這個人,不是看你家糧缸。”
趙書禾心里一,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陸景峰這個人做事從來干脆,看準了就上,猶猶豫豫不是他的風格,他直接問道:“你還差一年到十八才能領結婚證;那咱們先對象,以結婚為前提......你愿不愿意?”
山風吹過河岸,遠傳來孩子們追跑的聲音。
趙書禾想起家里的土墻,想起那條走了十幾年的山路,也想起上次去縣城拍照的事.....想了很久才看向陸景峰:“好。”
一個“好”字,把自己往後的人生,也一并許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