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書禾跟爹娘一說,家里又是一陣飛狗跳。
趙守田倒是行派,放下碗就往外走:“我去大隊上找支書,今晚就把介紹信開了。”
丁第一個不放心的倒不是趙書禾,而是趙滿柱:“你一個人帶著小妹去省城?你認得路嗎?你連縣城都沒去過幾回!”
趙滿柱拍著脯:“認不得路我不會問?我好歹也是個大活人,還能把小妹丟了不?”
丁白了他一眼:“你上回去公社趕集,自個兒都繞錯了路,回來比別人晚了兩個鐘頭。”
趙滿柱臉一紅:“那次是路口修了,跟我有啥關系?”
李瓊仙沒空聽他倆拌,已經在翻箱倒柜地收拾東西了;干糧得帶,換洗裳得帶.......一邊塞東西一邊念叨:“省城那地方人多不多?車多不多?你倆可不要被拍花子騙了,遇到不認識的不說話,別愣頭愣腦的……”
趙滿柱捂著耳朵往外躲:“娘!你這一晚上能說八百遍!”
“我說八百遍你也記不住!”李瓊仙罵了一句又繼續收拾。
趙守田辦事利索,當晚就從大隊上開了介紹信回來,十五天的;支書聽說是去省城考中專,二話沒說就給蓋了章,還拍著趙守田肩膀說:“老趙,你家小閨有出息!”
趙守田笑著應了,回到家把介紹信給趙書禾:“收好了,出了公社沒這個寸步難行。”
趙書禾把介紹信折好放進的口袋里,又檢查了一遍所有該拿的東西。
當天晚上翻來覆去沒怎麼睡,活了十七年,最遠就去過縣城那一次,還是跟著娘一塊去的;這回要去省城,坐好幾趟車,路上要兩天,心里沒底。
天還黑著,李瓊仙就把兄妹倆喊了起來。
趙滿柱背著一個大布包,里頭塞滿了李瓊仙準備的干糧和換洗服;趙書禾背著自己的小包袱,里頭除了裳,還有兩本舊課本。
李瓊仙站在院門口,又囑咐了一遍.......趙滿柱已經走出十幾步了,李瓊仙還在喊:“到了給公社打電話回來!別忘了!”
趙滿柱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。
大隊的拖拉機上,車鬥里已經坐了兩個去公社辦事的人;兄妹倆爬上去,拖拉機一顛一顛地開出了村子。
到了公社,兩人下了拖拉機,等了半個多鐘頭才坐上去縣城的班車;車上人多,得前後背,趙滿柱護著趙書禾站了一路,到縣城的時候都麻了。
“小妹,省城的車今天還有沒有?”趙滿柱著問。
趙書禾去窗口問了:“最後一班兩點的已經走了,明天早上六點有一趟。”
趙滿柱嘆了口氣:“那咱得在縣城住一晚了。”
兩人找了上回李瓊仙住過的那個旅店,一塊二一晚的那種板床;趙滿柱往床上一躺就不想了:“小妹,這出個遠門可真要命,我覺得我骨頭都散架了。”
趙書禾也累,但睡不著,腦子里一直在想後天的考試;閉上眼默默過了一遍英語的語法和詞匯,那些課程里的容記得牢,可畢竟沒正兒八經坐在考場里考過,心里還是不安。
第二天天沒亮,兄妹倆就起了;六點的班車準時發車,從縣城到省城要走大半天。
趙書禾靠著車窗往外看,越往外走,路越寬,房子越多,車也越多。到了後來,看見了四五層高的樓房,看見了柏油馬路,看見了騎著自行車的人流。
這些東西在腦子里的記憶中見過更高更大更多的,可那畢竟是幾十年後的畫面。眼前這些,是真真切切屬于這個年代的繁華。
趙滿柱的反應比大得多,自從到了省城的地界,趙滿柱就沒合上過;他看著窗外,一會兒指這個一會兒指那個。
“小妹!你看那個樓!那得有多高?”
“小妹!那馬路上跑的是啥車?比拖拉機還快!”
“小妹!那個路口咋那麼多人?”
趙書禾拽了他好幾回:“三哥你小聲點,人家都看咱們了。”趙滿柱這才發現周圍幾個乘客正笑著看他,他訕訕地回來。
到省城的時候,車站里的大鐘指著五點一刻。
趙書禾下了車,有點發;兩天的路程換了幾趟車,覺得自己渾的骨頭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趙滿柱站在省城車站的廣場上,整個人呆住了,他沒見過這麼大的地方;人來人往的一片繁華,趙滿柱拎著大布袋子站在原地,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了.......這里和小石橋真的在一個地方嗎?
趙書禾心里也慌,可記著陸景峰說的話,拉著趙滿柱往外走:"三哥,咱們先去找公車站。"
"啥是公車?"趙滿柱問。
"就是那種大車,專門在城里跑的,停一站上一批人再停一站再上一批人。"
趙滿柱懵懵地跟著走,出了車站看見路邊立著個牌子,上頭寫著"2路"趙書禾松了一口氣,就是這個。
等了沒多久,一輛大客車停下來,趙書禾拉著趙滿柱上車買票,找了個位子坐下來。
五站路不算長,趙書禾數著站名,到了"人民路"的時候趕拉著趙滿柱下了車。
下了車以後趙書禾四張,陸景峰說他家在人民路八十五號.....聽見有人喊:"書禾!這邊!"
趙書禾看見王秀蘭松了口氣:“王阿姨,讓您等著了。”
王秀蘭笑著應了:"走走走,先回家!你倆趕了兩天的路,壞了吧?"
三人往巷子里走,進了人民路八十五號的院門;趙書禾一進去就看見了那棟兩層的三合院。趙滿柱跟在後頭,看著寬敞的院子和嶄新的磚瓦房,咽了口唾沫,沒敢吱聲。
趙書禾四下看了看沒見著陸景峰:"景峰他……"
王秀蘭解釋道:“景峰今天值班,廠里頭臨時有事走不開,他讓我跟你說聲抱歉,明天一早就回來。”
趙書禾點了點頭:“沒事的阿姨,他工作要。”
陸長雄從里屋出來,看見兄妹倆趕招呼:"快來堂屋吃飯,菜我都擺好了,你們路上辛苦了。"
王秀蘭把他倆帶到飯桌前坐下:“甭客氣,趕吃飯!我下午就把飯做好了,就等著你們來。”
桌上擺了四個菜,有有蛋有青菜,還有一大鍋白米飯;趙滿柱看著滿桌子的菜,咽了咽口水,有點不好意思筷子。
王秀蘭把碗往他面前一推:“吃!在我這兒別跟我客氣,趕了兩天路不吃飽哪行?”
趙滿柱這才拿起筷子,一口飯進里眼眶都紅了,白米飯和,在家里過年都不一定能吃到一頓。
趙書禾也得狠了,吃得斯文些,一口一口慢慢來。
王秀蘭坐在對面看著他倆吃,心里頭滿意得很;這姑娘吃飯的樣子不急不躁,有規矩;哥雖然愣頭愣腦的,看著也是個實在人。
吃完飯,趙書禾幫著收碗,被王秀蘭按住了:“你別,頭回來家里是客,碗我來洗。”
趙書禾還是把碗端到了灶房:“阿姨,我閑著也是閑著。”
王秀蘭攔不住,就由著去了,心里暗暗點頭:這姑娘手腳勤快,不是那種干坐著等人伺候的。
陸長雄讓兄妹倆坐下歇口氣,又倒了兩杯糖水過來。
“書禾,考試是後天上午,地點在省師范中專的教學樓,景峰明天回來會帶你去認認路。”
趙書禾接過杯子:“好的叔叔,謝謝您。”
王秀蘭收拾好出來說到:“你倆趕了兩天路,上也乏了;明天我和老頭子帶你們去街上的澡堂子泡個澡,松快松快,後天神神地去考試。”
趙滿柱一聽洗澡,來了興致:“省城的澡堂子啥樣?跟咱家燒鍋熱水洗不一樣吧?”
王秀蘭被他逗樂了:“那可不一樣,有大池子泡著,熱水管夠,泡完了渾輕快。”
趙滿柱了手:“那我可得好好泡泡,這兩天坐車坐得我腰都不是我的了。”
趙書禾看著他哥的樣子也跟著笑了,可笑完以後心里又生出一說不上來的滋味;從山里出來了,坐了兩天的車,總算站在了省城的地上;後天就是考試,過了就能留下來讀書;過不了,還得回到那片山里去。
晚上躺在西屋的床上,被褥是新換的,干干凈凈帶著皂味;趙書禾閉上眼,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英語課程。單詞、語法、句型、閱讀理解,一項一項地過。
這是第一次離家這麼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