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安排住的時候,家里著實騰挪了一番。
趙家就那麼幾間屋子,平日里住著一大家子人已經夠了,這回加上陸家三口人,趙守田和李瓊仙一合計,把自己和趙書禾的房間讓了出來。
陸長雄和王秀蘭住趙守田夫妻的那間,陸景峰住趙書禾的小屋隔壁那間空出來的偏房。
趙守田則拎著被褥去了趙保倉那屋,跟大孫子趙城一張床。
趙城今年八歲,躺在床上翻來翻去睡不著,問趙守田:"爺爺,省城的人是不是特別有錢?"
趙守田拍了他一下:"睡你的覺,小孩子家家的問什麼有錢沒錢。"
趙城不甘心:"那他們帶的那個糖是不是特別甜?"趙守田沒理他,趙城嘟囔了兩句,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。
趙書禾這邊,和李瓊仙在那張窄床上,母倆面對面躺著,屋里黑漆漆的,窗外頭蟲子得歡。
李瓊仙先開口:"對了,禾丫頭忘了跟你說,你大姐生了。"
趙書禾一下子坐起來:"啥時候的事?男娃娃?"
"就前兩天,我去給報你考上中專的信兒,結果到了家門口,人正發呢。"
李瓊仙說著自己也覺得巧,"我進去幫著接的生,又是個小子。"
趙書禾松了口氣:"姐咋樣?"
李瓊仙:"生是生下來了,就是這回傷了元氣,出多;往後怕是不好再懷了。"
趙書禾想起了上次大姐說的話.......
李瓊仙又說:"不過人沒啥大礙,婆家對還行,你姐夫請了假在家守著,你姐那婆婆也說了要給好好補子;四個娃了,三個小子一個閨,你姐這是把後半輩子的福都攢在娃上了。"
"那我姐夫呢?"
"請了假在家守著,這點倒還行。"
李瓊仙翻了個,把被子往趙書禾那邊扯了扯,"你姐知道你考上中專的事,高興得坐月子都要蹦起來了,說讓永發訂婚那天一定來。"
趙書禾:"姐這子,生完孩子都閑不住,還要心咱們一大家子。"
趙書禾躺回去,看著房梁沒說話。
李瓊仙又翻了個,語氣和平時不太一樣,慢了下來: "丫頭,你命好,遇到這麼一家人,愿意花錢供你念書,還大老遠跑來訂婚,這在咱們這十里八村,聞都沒聞過。"
李瓊仙悄聲說著,"你爹媽沒本事,沒法供你讀書。你是我和你爹的老來,生的好看又聽話,我們也不想你一輩子跟著我和你爹住在這片山里頭。"
趙書禾眼眶一熱,沒敢開口。
李瓊仙接著說:"現在你有本事了,好好讀書,把本事在自己手里,那才是道理。"
又帶著幾分得意:"你看你娘我,嫁進來這些年,你爹敢打我不?敢說我一句不?就是我有本事!十里八村誰家生孩子不得請我去?你爹在這個家里說話算數,我在這個家里說話也算數!他敢沖我橫我直接撂挑子不干!"
趙書禾被這話逗得鼻子一酸又想笑:"娘,我爹啥時候沖你橫過?"
"那不就是因為他知道我脾氣不好欺負嘛!"
李瓊仙哼了一聲,"你姐呢,生了兒子,做家務干農活一把好手,可那日子也是真的苦。你看著大肚子還翻山過來給你張羅照片的事,為啥?還不是因為自己走過那條路,知道嫁在山里是啥滋味,不想讓你也走那條路。"
趙書禾把臉埋進被子里,眼睛已經熱了。
"咱家只有你走出了這片山。"
李瓊仙的手在頭上拍了拍,"你要記住陸家的恩,人家沒嫌棄咱窮,沒嫌棄咱是山里人,愿意掏錢供你,這份你得記一輩子。"
趙書禾眼淚掉下來了,無聲無息地落在枕頭上。
"但是丫頭,記恩不夠!你自己得有本事。你自己有本事了,才能站得穩腳跟。到了人家家里,你有工作有收,說話腰板才得直;要是啥都沒有,就算人家對你再好,你也矮人一頭,聽明白了沒有?"
趙書禾點頭,眼淚蹭在枕巾上。
"別哭了,明天眼睛腫了不好看。"李瓊仙拽了拽被角,"睡吧。"
趙書禾沒應聲,閉著眼睛,腦子里卻清醒著;想起幾個月前那個人離開之前說的話:你得走出去。
那時候覺得這話跟夢話沒兩樣,一個連糧食都湊不齊的農村姑娘,拿什麼走?往哪走?
後來認命了,可陸景峰來了,帶著照片的緣分來了,帶著一個讀書的機會來了。
知道走出大山是有代價的;名額和糧食的代價,出不起,是陸景峰幫出的,把自己的後半生許了出去,換來了這條路。
可不後悔!因為知道,如果不走這條路,這輩子就是姐姐的翻版:嫁人,生娃,干農活,一年又一年,直到老得不了。
再來十次百次,也只會走這條路。
走出來,活下去。
李瓊仙那邊已經沒了聲音,呼吸變得均勻了;趙書禾知道娘累了,這幾天里里外外忙活,又去大姐那邊接生跑了一趟,鐵打的人也撐不住。
趙書禾閉上眼,腦子里那些課程又自浮了上來;沒有去看英語,而是打開了一門之前一直沒來得及看的課:教育學。
想知道,老師是怎麼教學生的?總有一天,學的這些東西不能只裝在自己腦子里,得教出去,得用出來。
那個系統留給的東西太多了,多到覺得一輩子都學不完。可也正是因為多,才更不能浪費。
月慢慢移過窗戶紙,從左邊挪到了右邊。
明天就是訂婚的日子,從明天開始,就是有人家的姑娘了;可也是考了全場第一的趙書禾,是即將走進省城師范中專課堂的趙書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