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的日子過得快,趙書禾每天上午給婷婷和城城補課,下午自己在屋里翻書,晚上躺在床上看腦子里的課程。日子平淡,但心里頭一直在倒計時。
十三號那天傍晚,趙書禾把趙保倉到了院角那棵老樹底下;趙保倉以為是兒子兒課上出了什麼問題:“咋了小妹?城城和婷婷又不聽話了?”
趙書禾搖頭,從口袋里掏出三張十元的現金,折好了塞進趙保倉手里。
趙保倉一看是錢趕退回去“三十塊?你給我這個干啥?”
“不是給你的,是給爹娘的。”趙書禾悄聲說到,“你別當面給,找個機會悄悄擱他們柜子里就行;爹那人你知道的,當面給他肯定不收,還得跟我吵。”
趙保倉郁悶了好一陣子說:“小妹,你手里也沒多錢,留著到省城用。”
“景峰給了我兩百,學費完還有富余,我在學校吃住都在校里頭,花不了多。”
趙書禾按住他的手,“二哥,爹娘手里才三十七塊錢,我心里過不去。你就幫我這個忙。”
趙保倉看著心里十分難,到底沒再推辭,把錢放進了兜里:“行,我找機會放進去。”
“別讓爹娘知道是我的,知道了他們又要念叨。”
趙保倉應了一聲,轉走了兩步又說了句:“小妹,去了省城好好的。”
十四號下午,公社那邊來了電話,說是省城陸景峰打來的;趙書禾跑去公社接了電話,陸景峰開口第一句話就是:“你別自己坐班車來了。”
趙書禾沒聽明白:“啥意思?”
“我們廠里有個同事姓孫,正好這兩天要去清河縣出差,開公務車去的。我跟他說好了,讓他回來的時候順路把你捎上。”陸景峰解釋道:“你上回坐班車吐那樣,我不放心你再遭一回罪;公務車比班車穩當,路上也不用換車,直接從縣城到家里。”
趙書禾心里頭熱乎乎的,上卻說:“你為了這事還專門找同事幫忙?人家不嫌麻煩?”
“我跟老孫說的是順路帶我未婚妻,他能說不行?”
陸景峰語氣里帶著笑,“老孫這人實在,二話沒說就答應了;他十六號到清河縣辦事,十七號上午八點半從縣城出發回省城,你十六號先到縣城等著,十七號早上去縣政府門口找一輛軍綠的吉普車,車牌號A7671。”
趙書禾算了算日子:“那我十五號出發去縣城,正好。”
“路費夠不夠?到了縣城住招待所,別省那個錢睡車站。”
“夠的,你別心了。”
掛了電話,趙書禾回家跟爹娘說了這事;李瓊仙一聽不用趙滿柱陪著了,又是高興又是擔心:“一個人去縣城住一晚你行不行?”
趙書禾哭笑不得:“娘,我都考上中專了,在縣城住一晚還不行?”
趙守田倒是踏實了不:“景峰這娃辦事周全,知道心疼人。”
十五號一早,趙書禾把行李收拾好了;一個布包袱里裝著換洗裳,一個小布袋里裝著課本和通知書,再加上介紹信和戶口遷移單.......
李瓊仙拿了六個煮蛋用布包好,又塞了一包雜糧餅子,趙書禾接過來往包里一塞:“娘,省城又不是荒山野嶺,不著我。”
李瓊仙不理,轉又去拿了一包咸菜。
趙守田在院門口站著,里念叨了兩遍通知書帶了沒有、介紹信放好了沒有?趙書禾一一答了。
趙婷和趙城跑出來,趙婷拉著趙書禾的服:“小姑,你啥時候回來?”
趙書禾了的辮子:“放寒假就回來了。你在家好好讀書,把小姑教你的都記牢了。”
趙城過來:“小姑,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帶糖!”
趙滿柱從西屋那邊出頭來:“趙城你出息點行不行?你小姑去念書的,不是去給你買糖的。”
丁也跟出來了:“小妹,到了省城記得給公社打個電話報平安。”
趙書禾一一應了;正說著,院門外頭傳來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響;李永發把車停在門口,跳下來喊道:“小妹,你上次看你姐不是說今天走?我今天正好跑縣城拉貨,捎你一程。”
趙守田一拍手:“這不正好?永發你等等,讓禾丫頭把東西拿上。”
趙書禾背著包袱出了院門,李瓊仙跟在後頭一直送到拖拉機邊。
李永發幫著把行李擱到車鬥里,又鋪了塊干凈的麻袋讓趙書禾坐著。趙書禾爬上車鬥,回頭看見李瓊仙站在土路邊:“娘,你回去吧,別站著了。”
李瓊仙擺了擺手,里喊了句什麼,拖拉機太響趙書禾沒聽清;拖拉機一顛一顛地開出了村子,趙書禾坐在車鬥里抬頭往山上看了一眼,趙守田和李瓊仙還站在路邊,兩個人的影越來越小。
李永發開著拖拉機走了一段,扭頭沖後面喊了句:“小妹你坐穩了!前面有段路顛得厲害!”
趙書禾抓了車鬥邊沿,果然下一秒整個人就被顛了起來;咬著牙沒吭聲,心想這輩子坐拖拉機坐出影了!!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,李永發把車停在縣城供銷社門口,幫趙書禾把行李卸下來。
“小妹,招待所你認得路不?要不我送你過去?”
趙書禾擺手:“姐夫你忙你的,我來過幾次了,認得。”
李永發從兜里掏出兩塊錢要塞給,被趙書禾攔住了:“姐夫,我有錢的,你留著給我姐買點好吃的補子。”
李永發笑著把錢收回去了:“那你自己小心,明天坐車到了省城給公社打個電話,讓你姐也放心。”
趙書禾應了,目送著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走了。
縣城的招待所還是上回住的那家,一塊二一晚的板床;前臺的大姐看一個人來,多問了一句:“小姑娘自己出門?”
趙書禾掏出介紹信:“去省城上學的,明天一早就走。”
那大姐看了看介紹信,打量了一眼:“省城上學?了不起啊!小姑娘出門在外注意安全,咱們國營的招待所倒是安全,坐車你要注意點。”
趙書禾住進房間,把行李放好,又檢查了一遍通知書和各種證件。躺在板床上,閉著眼把腦子里的英語課程又過了一遍。明天到了省城就是新生活了,得把每一分鐘都用上。
第二天早上八點,趙書禾就到了縣政府門口等著。找了電線桿子旁邊站著,手里抱著布包袱,過了一會兒,一輛軍綠的吉普車開過來了;車窗搖下來,駕駛座上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圓臉,笑起來和氣:“你是趙書禾吧?景峰的對象?”
趙書禾點頭:“孫同志您好,麻煩您了。”
那人擺手:“我孫哥就行,上車吧!景峰跟我代了八百遍了,生怕我把你忘縣城了。”
趙書禾拉開後車門把行李放好,坐到了後排上。吉普車比班車穩當多了,發機的聲音也沒那麼鬧心。
孫哥邊開車邊跟聊:“景峰跟你說了沒?他今天本來想請假來接你的,被科里頭一個急會議絆住了,急得在辦公室打轉。”
趙書禾笑了:“他工作忙,不用專門跑一趟。”
孫哥從後視鏡里瞅了一眼:“難怪景峰那麼上心,小趙你這氣質確實不錯。我們科里那幫人都好奇,說景峰相了那麼多回親,到底什麼樣的姑娘能他的眼。”
趙書禾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,吉普車跑得快,路況也好,中間只在一個小鎮上停下來吃了碗面條。趙書禾全程沒有暈車,連惡心的覺都沒有。
下午六點多的時候,車子拐進了省城的街道。孫哥對路很,七彎八拐地把車開到了人民路八十五號門口。
趙書禾下了車,還沒站穩就看見院門開著,王秀蘭站在門口著脖子張;一看見,王秀蘭立馬迎上來:“到了到了!飯還沒上桌呢,就等著你來吃。”
孫哥從車里探出頭:“蘭姨好!人給您送到了,我就不進去了,廠里還有事。”
王秀蘭趕喊他:“小孫你進來吃口飯再走!”
孫哥擺手笑著開走了。
趙書禾跟著王秀蘭進了院子,灶房里飄出飯菜香,陸長雄正在堂屋里擺碗筷:“書禾來了?快洗手吃飯!”
趙書禾放下行李去洗了手,王秀蘭端菜上桌,紅燒、炒青菜、蒸蛋、一碗排骨湯,四菜一湯擺得滿滿當當。
王秀蘭一邊盛飯一邊念叨:“景峰今天加班,說晚上八點能回來;老大一家帶著親戚出去玩兒了,咱們三個先吃不用管他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