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號，天剛亮趙書禾就醒了。
在床上躺了幾秒鐘，聽見院子里王秀蘭已經在灶房里忙活了，鍋鏟鐵鍋的聲音隔著一堵墻傳過來。趙書禾翻起來，疊好被子，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又檢查了一遍：通知書、戶口遷移單、介紹信、換洗裳、課本、鉛筆、筆記本，還有陸景峰給的那塊手表。
把手表戴上，看了看時間，六點四十。
洗漱完走到灶房門口，王秀蘭已經把早飯擺好了：白粥、饅頭、一碟咸菜、兩個煮蛋。
“今天報到，吃飽了去。”
趙書禾坐下來吃飯，陸景峰也從堂屋出來了，穿著一件灰短袖，頭發還沒怎麼打理，看著是剛醒：“今天我送你過去。”
趙書禾點頭：“好。”
王秀蘭又端了碗粥出來遞給陸景峰：“你也吃，別顧著說話。”
陸景峰接過碗坐下來，了兩口問趙書禾：“東西都收好了？通知書放哪兒了？”
“放包袱最里面那層了，夾在課本中間的。”
“行，吃完飯咱們就走。”
七點半，兩個人騎著自行車出了門。趙書禾坐在後座上，懷里抱著布包袱，手腕上的表指著七點一刻。
省城的早晨已經很熱鬧了，路上全是騎車趕著上班的人，騎了半個鐘頭到了學校門口，趙書禾從車上下來，抬頭看著“省師范中專”幾個字，上回來是考試，這回來是報到。
校門口冷冷清清的，只有傳達室里坐著一個老頭在看報紙；陸景峰停好車，問那老頭：“同志，今天英語班報到在哪兒？”
老頭放下報紙，打量了他們一眼：“就你們英語班提前開學，別的專業九月才報到呢。往里走，左手邊第一棟樓一樓，教務。”
整個校園空的，場上一個人都沒有，教學樓的窗戶關得嚴嚴實實。趙書禾跟著陸景峰走進那棟樓，走廊里回聲很大，兩個人的腳步聲聽著格外清楚。
教務的門開著，里頭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老師，桌上放著一本花名冊。
趙書禾走過去：“老師好，我是英語班的新生趙書禾，來報到的。”
那老師翻了翻花名冊，找到的名字打了個勾：“趙書禾，戶口遷移單和通知書帶了嗎？”
趙書禾把東西掏出來遞過去，老師看了看，又登記了幾項信息，然後抬頭說：“你們班一共二十六個人，男生十六個生十個。十個生住生宿舍二號樓203宿舍。”
趙書禾接過登記好的回執單和宿舍鑰匙。
老師又繼續代道：“你們班是提前開學的，正式上課是二十一號。今天先安頓好，食堂那邊的糧票和菜票去後勤買，二號樓出門右拐就是。”
趙書禾道了謝，兩個人從教務出來往宿舍樓走；二號樓也是安安靜靜的，樓道里沒什麼人，趙書禾拿著鑰匙上了二樓，找到203推開門。
十個床位分五組上下鋪，靠窗的兩張下鋪已經有人在了。
一個圓臉的孩正蹲在地上往床底塞行李，聽見門響就下意識看過來。旁邊那張下鋪上坐著另一個孩，扎著馬尾辮，手里拿著一把扇在扇風。
圓臉孩先開的口：“你也是英語班的？我何翠翠。”
馬尾辮那個也站起來：“我王芳。”
趙書禾笑了笑：“我趙書禾，以後咱們就是同學了。”
何翠翠問：“你省城哪里的？”
“我不是省城的，從清河縣來的。”
何翠翠哦了一聲，沒多問；王芳倒是多看了兩眼，大概是沒想到班里有外地來的。
趙書禾沒在意，轉頭看了看剩下的空床位，挑了一個靠墻角的下鋪，把布包袱放上去開始鋪床。
陸景峰站在宿舍門口沒進去，探頭看了看里頭的環境；房間不大，十個人在一起確實湊，不過比起縣城中專宿舍的條件，這里已經好太多了。
趙書禾鋪好床單，把被子疊整齊擺好，又把課本和筆放到床頭的小木架上。回頭看了陸景峰一眼，走到門口小聲說：“你回去吧，我這邊沒事了。”
陸景峰沒急著走：“糧票和菜票還沒買呢，走，先去後勤。”
兩個人下了樓往後勤走，路上經過食堂，趙書禾往里頭瞅了一眼，灶臺冷鍋冷灶的，還沒開伙。
後勤的窗口也只有一個人值班，陸景峰掏出錢來買了一個月的糧票和菜票，全部遞給趙書禾。
趙書禾接過來數了數，糧票三十斤，菜票十五塊錢的。
“夠不夠？”陸景峰問。
“夠了，吃一個半月綽綽有余。”
陸景峰又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塞給：“零花錢，買點日用品什麼的。”
趙書禾推了兩下沒推過去，只好收了。
兩個人走到校門口，陸景峰扶著自行車看著趙書禾：“那我走了，有事你去郵電局給家里打電話，或者直接打到煙廠值班室找我；禮拜天放假你就回家來吃飯，別在學校食堂湊合。”
趙書禾應了：“知道了。”
陸景峰又看了一眼，騎上車走了。趙書禾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拐過街角不見了，才轉往宿舍樓走。
走回203的時候，屋里的人明顯多了。
剛才還空著的幾張床上都擺上了行李被褥，有個穿著白子的孩正往墻上畫報，旁邊一個短頭發的在整理臉盆巾；靠門口那張上鋪有人在疊服，作利落得很。
趙書禾掃了一眼，屋里已經坐了七八個人了，嘰嘰喳喳地說著話：“你們也是英語班的？哪個區的？”
“我爸在機關里上班，你爸呢？”
“我之前學了一年英語了，我媽給我請的家教。”
趙書禾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來，沒急著加聊天；打量了一圈，這些孩的穿著打扮和不太一樣。有穿碎花連的，有穿白短袖配呢子的，腳上的鞋子也不是布鞋，是皮涼鞋或者塑料涼鞋。
幾個人手腕上都戴著表。
何翠翠湊過來坐到床沿上，小聲問：“趙書禾你多大了？”
“十七。”
何翠翠驚訝了一下：“十七？我和王芳都才十五，們幾個也差不多都是十五六的。你是不是咱們班最大的？”
趙書禾笑了笑沒接話。
又過了一會兒，最後兩個人也到了，十個生全湊齊了。趙書禾默默數了數，確實就一個十七歲的，其他人不是十五就是十六。
穿白子那個孩錢小曼，人長得小巧，嗓門倒不小，進來沒多久就把全宿舍的人了個底。
“我爸在省文化局的。”
“王芳家呢？”
“我媽在紡織廠。”
錢小曼挨個問了一圈，問到趙書禾的時候，歪著頭看了看：“趙書禾？你從哪兒來的？”
“清河縣。”
錢小曼愣了一下：“清河縣？那不是遠的嘛？在山里頭吧？”
趙書禾點頭：“是在山里。”
旁邊有個孩好奇地了一句：“山里也能學英語？”
趙書禾沒解釋太多：“學校教了一些，自己也看了不書。”
錢小曼上下打量了一眼，目在手腕上的手表停了一下，又轉開了，沒再說什麼；趙書禾沒在意，低頭把自己的東西歸置好，糧票菜票分開裝到不同的地方。
何翠翠過來幫遞了個臉盆：“趙書禾，打水的地方在一樓樓梯口，熱水房在食堂後面，早上六點到八點供應熱水。”
“謝謝你。”
何翠翠嘿嘿一笑：“客氣什麼，以後咱們是室友了。”
趙書禾把臉盆放到床底下，坐在床沿上看著屋里這群嘰嘰喳喳的孩們。們聊父母的工作，聊家里住在哪個區，聊之前上的哪所學校。這些話題趙書禾搭不上，也不覺得尷尬，這種事從走出小石頭村那天起就注定了。
和們不一樣，出不一樣，來路不一樣；但走進同一間教室，考的是同一張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