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穿著花棉襖、臉盤子像張大餅的婆最先反應過來。
一拍大,臉上的撲簌簌往下掉,那張抹了紅紙的笑得跟開了瓢的西瓜似的。
“哎喲!這就是婉婉吧?嘖嘖嘖,這小模樣長得,比那畫報上的電影明星還俊!怪不得老王一眼就相中了照片!”
劉桂蘭也回過神來,臉上堆起那副令人作嘔的假笑,走過來就要拉唐婉的手:
“婉婉回來啦?怎麼也不出個聲,嚇劉姨一跳。快進來,這位是你趙嬸子,專門給你保來的。”
唐婉子一側,像條泥鰍似的開了,劉桂蘭抓了個空。
靠在門框上,那張剛才吃紅燒吃得紅撲撲的小臉,這會兒倒是正好用來裝憤。
“保?”唐婉眨著大眼睛,聲音糯糯的,卻帶著子冷意,
“劉姨,我剛才在門口可都聽見了。四十五歲?死過三個老婆?還只有一只眼?這就是你給我找的好婆家?”
劉桂蘭臉皮子一僵,趕給唐建國使眼。
唐建國坐在條凳上,低著頭旱煙,煙霧繚繞遮住了他那張窩囊又算計的臉。
聽到兒質問,他把煙袋鍋子往桌腳磕了磕,悶聲說道:
“婉婉,怎麼跟你劉姨說話呢?那王主任雖然年紀大了點,又有點……小殘疾,但人家條件好啊!
副級干部,你要是嫁過去,那就是太太,以後吃香喝辣,咱們全家都跟著沾。”
“沾?”
唐婉心里冷笑。
這是要把賣了換錢,給他們一家三口沾吧?
捂著口,子晃了兩晃,那弱的模樣讓婆看了都心疼。
“爸,既然這王主任條件這麼好,是個福的好去,那為什麼不讓姐姐去?”
唐婉眼淚說來就來,眼眶瞬間紅了一圈,
“姐姐不好,正好需要吃香喝辣養子。王主任又是當的,肯定能給姐姐找最好的醫生。這種掉餡餅的好事,我怎麼能搶姐姐的福氣呢?”
這話一出,屋里三個人臉都變了。
劉桂蘭像是被踩了尾的貓,聲音尖銳:
“你姐那是高中生!以後是要考大學干大事的!再說了,你姐有心臟病,哪得了那種……那種伺候人的活!”
話一出口,劉桂蘭自知失言,趕捂住。
唐婉抓住了話柄,一臉無辜:“伺候人?不是說去當太太福嗎?怎麼還要伺候人?
劉姨,你剛才不是說老王命鎮宅嗎?姐姐弱,不正需要這種命的鎮一鎮?”
“你這死丫頭,哪那麼多廢話!”
劉桂蘭惱怒,也不裝慈母了,叉著腰指著唐婉鼻子罵:
“家里養你這麼大,供你吃供你喝,現在家里有難,讓你嫁個人怎麼了?
那王主任彩禮給得高,有了這筆錢,你姐的工作有著落了,你弟以後的學費也有了!做人要有良心!”
終于出狐貍尾了。
唐婉心里那個小白人正翹著二郎嗑瓜子,面上卻哭得更兇了,子順著門框往下,最後癱坐在地上。
“我不嫁……嗚嗚嗚……那就是個火坑……死了三個老婆,那是把人往死里打啊……我不去……”
的哭聲極穿力,專門往樓道里鉆。
筒子樓隔音本來就差,剛才進門時特意沒關嚴門。
趙婆一聽這靜,急了。這要是傳出去婚,的招牌還要不要了?
“哎喲我的小姑,別哭了別哭了!”趙婆趕湊過來,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想塞給唐婉,
“老王雖然脾氣是急了點,但他是真喜歡你啊!再說了,那五百塊錢彩禮,在這滬市可是頭一份!還要給一輛永久牌自行車呢!”
唐婉聽到“五百塊”和“自行車”,哭聲稍微頓了一下。
這年頭,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二三十塊。五百塊,那是巨款。
原主母親留下的家底雖然厚,但這現的冤大頭送上門的錢,不要白不要。
而且,如果不先把這幫人穩住,他們指不定要使什麼招,比如下藥把綁上花轎。既然都要走,不如臨走前給他們送份大禮。
唐婉吸了吸鼻子,抬起頭,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上滿是絕和無助,看得趙婆心里都發。
“五百塊……真的給五百塊?”唐婉噎著問。
劉桂蘭一聽有戲,眼睛立馬亮了,那貪婪的怎麼都藏不住。
“給!肯定給!只要你點頭,後天錢就能到位!”劉桂蘭蹲下,想要把唐婉扶起來,語氣又變得溫起來,
“婉婉啊,媽這都是為了你好。你想想,你要是去了大西北,那是要去修地球的,風吹日曬,你這小板哪扛得住?嫁給老王,雖然名聲上不好聽點,但實惠啊!”
唐婉任由扶著,坐在了椅子上。
低著頭,手指絞著角,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鬥爭。
屋里三個人六只眼都死死盯著。
過了好半晌,唐婉才抬起頭,眼神里沒了剛才的抗拒,多了一死灰般的認命。
“是不是只要我嫁了,我就不用下鄉了?”
“對對對!”唐建國趕點頭,“只要領了證,戶口就轉到老王家了,街道辦那邊自然就消名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五百塊錢彩禮……”唐婉咬了咬,怯生生地看了劉桂蘭一眼,“能不能……給我一點?”
劉桂蘭眉頭一皺,剛想說“小孩子拿什麼錢”,但轉念一想,先把人哄上船再說。
“給!媽給你存著,等你出嫁那天,媽給你箱底!”劉桂蘭信誓旦旦地拍著脯。
騙鬼呢。
進了你的口袋還能吐出來?
不過唐婉也沒指真給。要的,是讓他們放松警惕。
“那……好吧。”唐婉低下頭,聲音細若蚊蠅,“我嫁。”
“哎喲!這就對了嘛!”趙婆一拍大,高興得差點跳起來,
“我就說婉婉是個懂事的!那咱們可說好了,給他一天時間準備準備。後天一早,老王就帶著東西過來,咱們先把彩禮過了,然後直接去領證!”
這麼急?
看來那個獨眼龍也是怕夜長夢多。
唐婉心里冷哼。後天?行啊,後天有你們好看的。
“可是……”唐婉突然又開口了。
劉桂蘭心里咯噔一下:“可是什麼?”
唐婉抬起頭,眼神里帶著一清澈的愚蠢和貪婪:
“既然是嫁給當的,那我不能這麼寒酸地嫁過去吧?我媽留下的那些首飾,還有那件紅呢子大,能不能讓我帶走?不然老王該嫌棄咱家窮酸了。”
劉桂蘭臉一變。
蘇晚芝留下的首飾?那早就被鎖在自己柜子里了,那是準備留給霜霜當嫁妝的!
“這……”劉桂蘭眼珠子轉,“那些東西太老氣了,不時興了。媽給你買新的!扯幾尺花布做新裳!”
“不嘛。”唐婉一扁,又要哭,“我就要媽媽的東西……那是念想……如果不給,我就不嫁了,我去大西北算了,反正都是死……”
說著,就要站起來往外走。
“給給給!給你!”唐建國不耐煩地吼了一嗓子,瞪了劉桂蘭一眼,
“那些破爛留著干什麼?給帶走!只要能換回五百塊錢和自行車,什麼首飾買不來?”
劉桂蘭疼得臉皮都在,但在五百塊巨款的下,只能咬牙切齒地點頭:“行,給你!到時候讓你帶走!”
唐婉這才破涕為笑,乖巧地坐了回去。
“謝謝爸,謝謝劉姨。”
這一聲謝,聽在唐建國耳朵里是孝順,聽在劉桂蘭耳朵里是妥協。
只有唐婉自己知道,這聲謝,是替原主謝他們全家十八代祖宗。
送走了趙婆,劉桂蘭心大好,破天荒地從柜子里拿出兩個蛋,說晚上給唐婉加餐。
唐婉回到自己那個連窗戶都沒有的小隔間,躺在板床上。
隔著薄薄的門板,能聽見外面劉桂蘭低了的興聲音。
“老唐,發財了!五百塊啊!等到手了,先給霜霜買塊梅花表,剩下的咱們存起來……”
“那死丫頭帶走的首飾也有點值錢呢……”
“怕什麼?等嫁過去,那就是老王家的人了,到時候讓霜霜再去老王家串個門,這丫頭面皮薄,哄兩句還不都給騙回來?”
唐婉在黑暗中勾起角。
想得真。
從空間里出那張“真言”,手指輕輕挲著。
既然你們想把事做絕,那就別怪我把桌子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