筒子樓的樓道里，這會兒比菜市場還熱鬧。
唐家那原本氣派的大門現在了個大窟窿，冷風嗖嗖地往里灌，把看熱鬧的鄰居都吹得脖子。
唐建國一家三口跟中了定法似的，杵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。腳底下的膠水那是真結實，稍微一下就扯得腳皮生疼。
“報警！必須報警！”劉桂蘭披著個破床單，頭發得像窩，嗓子都喊劈了，“這殺千刀的小畜生，把家都搬空了！這是搶劫！這是要槍斃的！”
沒過多久，兩個穿著制服的公安同志開人群走了進來。
帶頭的是個老公安，姓陳。一進門，看見這就剩個水泥殼子的屋，也是愣了一下。
“咋回事？誰報的警？這是遭了搬家公司搶劫了？”
“公安同志！是我報的！”劉桂蘭看見大蓋帽跟見了親爹似的，眼淚鼻涕一把抓，
“我要告我家那個繼唐婉！家里的錢，家，連地板都給了！你們快去火車站抓，肯定是要跑！”
陳公安皺了皺眉，掃視了一圈這堪比坯房的現場。
這得確實夠干凈的，連個燈泡都沒留。
“這是你家閨干的？”陳公安有點不信，“一個小姑娘，一晚上能把地板磚都給撬了搬走？還沒驚你們？”
“就是！除了沒別人！”唐建國也顧不上面子了，這會兒要是追不回東西，他就真得喝西北風去，“同志，這是大案子啊！那是上千塊的家產啊！”
就在這時，門口的張大媽嗑著瓜子，指了指墻上：“公安同志，你們先別聽這一家子瞎咧咧，看看墻上那是啥。”
眾人的目齊刷刷地看向門口那面唯一還算完整的墻。
上面除了那封紅通通、看著就滲人的《斷絕關系書》，旁邊還整整齊齊著兩張紙。
一張是《蘇晚芝嫁妝清單復印件》。
一張是手寫的《抵債聲明》。
唐婉這丫頭做事那是滴水不。昨晚搬空東西的時候，順手就讓系統偽造了這麼一份“證據”。
陳公安湊過去，念了出來：
“因父親唐建國與繼母劉桂蘭，企圖以五百元價格將本人賣予聯廠王某為妻，并強占生母蘇晚芝留下的紡織廠工作指標。為保全命，本人被迫離家。”
“經核算，家中紅木家、紉機、手表、現金存款等，皆為生母蘇晚芝產。父親唐建國婚挪用生母工資養育繼唐霜，共計欠款兩千余元。今取走家中財，折價抵償上述債務及生母嫁妝。從此錢貨兩清，再無瓜葛。”
念完，樓道里一片死寂。
接著，“轟”的一聲，鄰居們炸鍋了。
“我就說平時聽著唐家靜不對，原來是挪用前妻的錢養後老婆的孩子啊？”
“還要把婉婉賣給那個獨眼龍老王？那是人干的事兒嗎？”
“這就報應！人家閨拿回親媽的東西，天經地義！”
劉桂蘭臉都綠了，尖著反駁：“那是假的！那死丫頭胡說八道！什麼嫁妝，那都是我攢的……”
“你攢的？”陳公安轉過，臉嚴肅起來，
“這位同志，據我所知，你沒有正式工作吧？唐建國同志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三十幾塊。
你們這一屋子紅木家、紉機、收音機，要是沒有蘇家的底子，你們買得起？”
這一問，直接把劉桂蘭問噎住了。
這年頭，家庭分和收都是明的。誰家有多底子，街坊鄰居門兒清。
陳公安指了指墻上的字：“既然人家姑娘留了字條，說明這是家庭部的債務糾紛。而且人家拿的是親媽的產，這在法律上財產繼承爭議，不屬于盜竊。”
“啥？不抓人？”唐建國急得臉紅脖子，“這是！是不孝！”
“你也別跟我談孝順。”陳公安冷冷地看了唐建國一眼，
“你要把親閨賣給那個有家暴前科的王麻子，這事兒要是細查起來，你們涉嫌買賣人口和待家庭員！怎麼著，還要我把你們帶回所里好好審審？”
一聽“買賣人口”，唐建國嚇得肚子一。
這年頭，流氓罪和買賣人口可是重罪，那是真要吃花生米的！
“不……不不，這是誤會，誤會……”唐建國立馬慫了，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，“既然是家務事，那我們自己解決，自己解決。”
劉桂蘭還不甘心：“可是我的錢！我的私房錢也在里面啊！”
“你有證據證明那是你的錢嗎？”陳公安反問，
“再說了，人家那是抵債。行了，既然沒丟公家財，這就是民事糾紛。你們要是覺得不公，可以去法院起訴。”
說完，陳公安大手一揮，帶著徒弟走了。
臨走前，還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那一屋子的慘狀：“不過我看你們還是先想想，怎麼過這個冬吧。這天兒，夠冷的。”
警察一走，鄰居們也沒戲看了。
大家伙兒一邊議論著唐建國一家的無恥，一邊幸災樂禍地散了。
“活該！這就惡人自有天收！”
“還是婉婉這孩子聰明，沒被這窩狼給吃了。”
樓道里很快空了下來。
寒風呼嘯著灌進屋里，卷起地上的灰塵。
唐建國一家三口站在空的屋子中間，這會兒是真傻眼了。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唐建國一屁想坐下，結果忘了沒椅子，直接墩在了水泥地上，屁差點摔八瓣。
五百塊彩禮沒了。
家里的積蓄沒了。
連過冬的被子和服都沒了。
“爸！媽！”一直沒敢說話的唐霜，這會兒突然想起了什麼，驚恐地尖起來，
“我的手表！趙剛送我的定信也在那個屜里！也被那個賤人拿走了！”
劉桂蘭此時哪里還顧得上手表，絕地看著自己被粘在地上的腳，突然發出一聲凄厲的哀嚎。
“我的鞋啊！這咋下來啊！還要不要腳了啊！”
與此同時。
距離這里五公里的滬市火車站。
廣播里正播放著激昂的《咱們工人有力量》。
唐婉坐在候車大廳的長椅上，手里捧著一個搪瓷缸子，里面是剛去接的熱水。
聽著腦海里系統傳來的實時轉播，臉上出燦爛的笑容。
【宿主，你也太損了！那一家子現在正拿鏟子鏟鞋底呢，唐建國那老臉丟得，估計這輩子都不敢出門了！】
“這就以其人之道，還治其人之。”唐婉吹了吹熱氣，喝了一口水，“這才剛開始呢。那個賣給老王的婚約，還有那個被我賣了的工作指標……夠他們喝一壺的。”
就在這時，一個戴著紅袖章的大媽走了過來，眼神在唐婉上打量了一圈。
“同志，你是知青辦的嗎？這車馬上就要檢票了，你怎麼還不去排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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