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大龍那板往門口一堵,跟座黑鐵塔似的,連都被遮去了一半。
“票是你的咋了?沒看見這屋里人都歇著呢?”
趙大龍這人護短,剛才唐婉了那麼大驚嚇,他現在看誰都像壞人,尤其這幾個流里流氣的小年輕,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。
那戴墨鏡的年輕男人也不惱,手里著張火車票,“啪”地一聲彈了一下,角掛著那子京城特有的混不吝勁兒:
“我說這位連長同志,講點道理行不行?為人民服務也不能占人民的床鋪啊。我這都在過道站半宿了,都直了。”
他後跟著個微胖的小伙子,也是一臉的不耐煩:“就是,讓讓嘿,別擋道。”
眼看趙大龍那個脾氣就要點著,唐婉知道這戲不能再看下去了。
這幾個年輕人穿得講究,那是典型的將校呢大,腳上踩著翻皮鞋,一看就是大院里出來的子弟。
這種人,那是送上門的人脈。
“趙大哥……”
唐婉從被窩里探出半個腦袋,聲音糯糯的,帶著剛睡醒的鼻音,聽得人骨頭都了。
一只手抓著軍大的領口,一只手了眼睛,那模樣像極了剛鉆出的小貓。
“別吵了……讓他們進來吧,本來就是人家的鋪位。”
趙大龍一聽唐婉說話,那滿的煞氣瞬間收了一大半,扭頭瞪了那墨鏡男一眼:“進去輕點!別咋咋呼呼的,嚇著我妹子!”
墨鏡男挑了挑眉,摘下墨鏡,出一雙桃花眼。他往里頭一瞧,正好看見在中鋪上的唐婉。
喲,剛才被擋得嚴實沒看見,這隔間里還藏著個這麼水靈的姑娘呢?
雖然穿著件顯得有些臃腫的舊軍大,但這臉蛋只有掌大,皮白得發,紅通通的眼睛跟兔子似的,看著就讓人想欺負……啊不,想保護一下。
“得嘞,首長發話了,咱們肯定輕手輕腳。”墨鏡男把行囊往上鋪一扔,作利索地翻上床,然後趴在護欄上,笑嘻嘻地沖唐婉打招呼,“妹子,剛才那是你哥?看著兇啊。”
唐婉抱著那張“智勇雙全”的紅紙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那是我剛認的趙大哥,他是好人,就是嗓門大了點。同志,不好意思啊,占了你們的地方。”
“沒事兒,出門在外的,誰還沒個不方便的時候。”
墨鏡男自來,從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糖,也沒給趙大龍,直接拋給了唐婉兩顆,“吃糖,甜甜。”
那個微胖的小伙子也了進來,坐在下鋪孫向東旁邊,一邊汗一邊吐槽:“江哥,這去大西北的車可真夠嗆的,全是汗味兒。”
被稱為“江哥”的墨鏡男擺擺手,示意他閉。
這時候,一直沒說話的孫向東推了推眼鏡,目在墨鏡男那件將校呢大的領口掃了一眼,突然開口:“聽口音,幾位是京城來的?去西北軍區?”
“眼力勁兒不錯。”江哥靠在被子上,也沒瞞著,
“家里老頭子嫌我們在大院里太閑,非要把我們踢到大西北去吃沙子。我江野,這是胖子雷子。”
江野?
唐婉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。姓江,京城大院,這配置不低啊。
“那可真是巧了。”唐婉把那兩顆大白兔糖攥在手心里,仰起頭,出一個驚喜的表,“我也去西北軍區投奔親戚。我舅舅就在那邊的後勤部。”
“後勤部?”江野愣了一下,“哪個舅舅?我在那片,說不定聽過。”
沒等唐婉說話,趙大龍已經在下頭哼了一聲,語氣里滿是驕傲:“我妹子的舅舅是蘇明遠蘇部長!咋樣,怕了吧?”
“蘇叔?”
江野差點從上鋪栽下來。他瞪大眼睛重新打量了一遍唐婉:“你是蘇叔那個……那個傳說中在滬市的寶貝外甥?”
“你認識我舅舅?”唐婉眨眨眼睛。
“那太認識了啊!”江野樂了,拍著床板直笑,
“我小時候去西北軍區玩,沒蘇叔辦公室的餅干吃!蘇叔那時候整天念叨,說他在滬市有個跟瓷娃娃似的外甥,誰也不讓見。合著就是你啊?”
這一層關系一捅破,隔間里的氣氛瞬間變了。
原本還有點劍拔弩張的意思,現在直接變了“老鄉見老鄉,兩眼淚汪汪”。
江野那子傲氣也沒了,直接從上鋪跳下來,一口一個“妹子”得那一個親熱。
“既是蘇叔的外甥,那就是咱自己人!”
江野大手一揮,指著那個雷子的胖子,“胖子,把咱們帶的烤鴨拿出來!今兒遇到親人了,必須得整兩口!”
唐婉也沒小氣。
把懷里的紅紙小心翼翼地收好,然後把列車長送的那兩個鋁飯盒打開。
一濃郁的香味瞬間在狹窄的隔間里炸開。紅燒燉得爛味,土豆吸飽了湯,油亮亮的,看著就讓人流口水。
“我也沒什麼好東西,這是剛才列車長送的。”
唐婉把飯盒推到中間的小桌板上,聲音輕,“幾位大哥別嫌棄,一起吃點吧。”
“霍!紅燒!”雷子眼睛都綠了,咽了口唾沫,“這也太了!列車長咋這麼大方?”
孫向東在旁邊笑著補充:“那可不,咱們唐婉妹子剛才可是立了大功,單槍匹馬抓了倆殺人犯,列車長特批的獎勵。”
“啥?”
江野剛撕下一塊鴨,聽見這話,手一抖,差點掉地上。
他看看那個在軍大里、一臉無辜弱的唐婉,又看看那兩個沉甸甸的菜飯盒,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。
這一陣風都能吹跑的小板,抓殺人犯?
“真的假的?”江野一臉狐疑,“妹子,你練過?”
唐婉低頭咬了一小口鴨,臉頰泛起一的紅暈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:“沒……我就是運氣好,剛才太害怕了,手……”
“哎懂了懂了!”江野也是個聰明人,看趙大龍那一臉護犢子的樣,就知道這事兒不能細問。
他嘖嘖兩聲,豎起大拇指,“行啊妹子,看著滴滴的,骨子里是個狠人。這脾氣,對咱們大西北的路子!”
一頓飯吃下來,幾波人算是徹底混了。
唐婉憑借著幾塊紅燒和那副人畜無害的外表,功打了這群大院子弟的部。
江野甚至拍著脯保證,到了軍區,誰敢欺負,直接報他的名號。
車窗外,天已經大亮。
火車一路向西,窗外的景也從繁華的平原慢慢變了荒涼的戈壁灘。
幾個人吃飽喝足,就開始侃大山。
“要我說啊,這西北軍區哪都好,就是有一點不好。”江野剔著牙,把翹在鋪位上,臉上出一種既敬畏又幸災樂禍的表,“管得太嚴!尤其是有那個人在……”
“誰啊?”雷子好奇地問。
江野低了聲音,神神地看了一圈眾人,最後目落在唐婉那張充滿好奇的小臉上。
“你們是不知道。”江野嘖了一聲,“西北軍區有個出了名的‘活閻王’,那是真的六親不認。我這次去,最怕的就是落他手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