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子君是被收銀員的提示音吵醒的。
“士,這張卡余額不足,您要不要換一張?”
手里還著那張陳俊生的副卡,卡面被的指甲刮出一道淺淺的印子。商場一樓的冷氣開得很足,吹在後脖頸上,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。
不是剛刷完卡嗎?
不對。
羅子君猛地抬起頭。眼前是恒隆廣場一樓的收銀臺,柜臺上擺著一只馬仕的橙盒子,帶剛拆了一半。認得這個場景。
太認得了。
2014年夏天,陳俊生剛升了辰星的部門經理,拿著他的副卡出來買包,刷到第三只的時候被提示余額不足。當時在收銀臺前發了火,給陳俊生打了五個電話,最後一個他才接,說在加班,語氣里全是不耐煩。
那時候不知道,陳俊生的“加班”,是在幫凌玲改一份數據報表。
更不知道,那個凌玲的人,會在一年後著肚子站在面前,語氣平靜地說:“羅子君,陳俊生的是我,你們離婚吧。”
然後就離了。
凈出戶,連平兒的養權都差點沒爭到。
再然後,凌玲住進了的家,睡在了的床上,打了的兒子。
羅子君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收銀員以為是尷尬,語氣放了些:“士,要不您先坐旁邊休息一下,我幫您把商品保留到明天?”
羅子君沒說話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皮白皙,指甲修得圓潤,無名指上還戴著陳俊生買的鉆戒。這雙手還沒被生活磨出繭子。
深吸了一口氣,把卡收進錢包,對收銀員笑了一下:“不好意思,不買了。”
說完轉就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沒去買包。
沒給陳俊生打電話。
甚至沒多看一眼那只馬仕。
從商場出來後,羅子君站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,報了自己家的地址。車開了幾分鐘,手機震了一下。
是陳俊生的微信。
“今晚加班,不用等我吃飯。”
和上輩子一模一樣。
羅子君盯著這八個字,眼睛發酸。
上輩子的今天,因為刷不出卡在電話里和他大吵一架。陳俊生回家後一直黑著臉,摔了一個杯子,平兒被嚇得躲在房間里不敢出來。現在想想,那天晚上陳俊生坐在臺上了半包煙,手機屏幕一直亮著,是凌玲發來的消息,一條接一條。
而只顧著發脾氣,什麼都沒發現。
“師傅,前面路口停一下。”
羅子君在小區門口下了車,站在那兒沒。
傍晚的風吹過來,帶著綠化帶里梔子花的味道。抬頭看自己家的窗戶,燈亮著,是鐘點工在做飯。
陳俊生還沒回來。
羅子君在小區門口站了很久,久到保安都多看了兩眼。腦子里得像一鍋粥,無數畫面往外冒:陳俊生和凌玲的聊天記錄、凌玲上位的臉、平兒在兒園被小朋友問“你爸爸媽媽為什麼不住一起”時的沉默、自己在大雨里搬家的狼狽。
還有賀涵。
賀涵後來對說:“羅子君,你離婚不是因為你不好,是因為陳俊生配不上你。”
可那時候已經把自己活了一個笑話。
羅子君攥了手機,指甲陷進掌心。
不想重來一遍。
不,必須重來一遍。既然老天給了這個機會,絕不會讓自己再輸給凌玲。
回到家,羅子君換了鞋,鐘點工陳阿姨正在廚房里燉湯,見回來就喊:“子君回來啦?陳先生說今晚不回來吃飯,我炒兩個菜?”
羅子君“嗯”了一聲,走進臥室。
床上扔著今天上午買的一條真睡,吊牌還沒剪。拿起來看了一眼,突然覺得陌生。
上輩子就是穿著這條子,在陳俊生回家後跟他吵的架。那時候以為,只要漂亮、溫、把家里打理好,男人就會留在邊。
後來才知道,男人要是不想留,你天仙也沒用。
羅子君把睡扔進柜子里,換了一普通的家居服。
走到客廳,陳阿姨已經把飯菜端上桌。平兒正坐在地板上玩積木,見媽媽出來,抬頭喊了一聲:“媽媽,你回來啦。”
羅子君蹲下來,把平兒抱進懷里。
平兒五歲,乎乎的,上有沐浴的香味。羅子君把臉埋在他頭發里,眼睛一下就了。
“媽媽,你怎麼了?”平兒被抱得太,有點不舒服。
“沒事。”羅子君松開他,出一個笑,“媽媽今天有點累。”
平兒出小手,拍了拍的臉:“那你吃飯,吃完飯就不累了。”
羅子君點頭,卻一點胃口都沒有。
晚上九點,陳俊生還沒回來。
羅子君給平兒洗了澡,哄他睡下。坐在客廳里,沒開電視,也沒刷手機。心里清楚,這個時間,陳俊生應該已經和凌玲在公司樓下的茶餐廳里了。
凌玲會給他倒茶,會說“陳總你今天好辛苦”,會在他面前把一份數據報表翻來覆去地看,讓他覺得自己特別厲害。
這些都是後來凌玲自己說的。
羅子君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。
不能再這樣了。
如果只是像上輩子一樣討好陳俊生、盯凌玲,還是會輸。必須讓自己先站起來。
羅子君拿起手機,點開通訊錄,找到一個很久沒聯系的號碼。
唐晶。
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,然後發了一條消息:
“唐晶,我明天想見你。”
沒過幾秒,對面回過來:
“出什麼事了?”
羅子君打字的時候,手指還有點抖:
“沒有。我就是想問你,你們公司還招人嗎?”
這次,對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唐晶直接打了電話過來。
羅子君接起來,還沒說話,唐晶的聲音就沖了出來:“羅子君,你是不是跟陳俊生吵架了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發什麼瘋?你一個全職太太,怎麼突然想起來問我工作的事?”
羅子君握著手機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唐晶,我不想當全職太太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你認真的?”
“我認真的。”
唐晶說:“行,明天晚上六點,老地方。你請我喝咖啡。”
掛了電話,羅子君靠在沙發上,盯著天花板。
沒跟陳俊生提離婚。
現在還不是時候。
要先讓自己有底氣。等陳俊生再提離婚的那天,要讓他知道,這一次,不是他不要,是不要他了。
墻上的掛鐘走到十點半,門口終于傳來鑰匙轉的聲音。
羅子君坐直了子。
陳俊生推門進來,一酒氣,領帶歪在一邊。他抬頭看見羅子君坐在客廳里,明顯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還沒睡?”
羅子君看著他,眼神很平靜。
“等你。”
陳俊生換了鞋,把公文包往鞋柜上一扔,語氣里帶著點疲憊:“不是讓你別等嗎?今天太忙了,跟同事吃了個飯。”
“哪個同事?”
陳俊生頓了一下。
羅子君沒追問,只是站起,去廚房給他熱了碗湯。
“喝了再睡。”
陳俊生接過碗,喝了口湯,眼神不自覺地往手機屏幕瞟了一眼。
手機屏幕亮著。
羅子君看見了。
備注是“辰星數據組凌玲”。
沒說話,端著空碗回了廚房。
水流聲嘩嘩地響,蓋過了陳俊生回消息的按鍵聲。
羅子君站在水池前,看著水沖走碗里的油漬,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
凌玲,這一次,我不會再讓你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