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子君忘了自己是怎麼上的出租車。
車門關上的瞬間,冷氣撲在臉上,打了個激靈。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一眼,問:“姑娘,去哪兒?”
報了地址。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。
車子駛出恒隆廣場的地下車庫,拐上主干道。下午的從車窗照進來,打在手背上,暖得發燙。羅子君靠著椅背,偏頭看窗外。
街邊的梧桐樹還是老樣子,樹冠匝匝地連一片。電車在非機車道上竄來竄去,路口的廣告牌上著某品牌新出的手機海報。
2014年。
真的回來了。
羅子君把手機翻過來,屏幕朝下扣在上。陳俊生的那條微信還躺在通知欄里——“今晚加班,不用等我”。
上輩子的這個下午,看到這條微信後做了什麼?
先給陳俊生回了三個電話,沒人接。又發了一串語音,語氣一條比一條沖。最後陳俊生發來一句:“我在開會,你能不能別鬧了。”
就這一句,徹底把點炸了。
那天晚上陳俊生回家,把包摔在玄關地上,沖著他吼:“你什麼會開到晚上十點?你開的是會嗎?你開的是房吧!”
平兒站在臥室門口,小手抓著門框,眼睛瞪得圓圓的,一句話都不敢說。
陳俊生沒吼回來。他只是看了一眼,那眼神後來花了很長時間才想明白——不是憤怒,是厭棄。
一個男人看一個不再想理的人,就是那種眼神。
然後他轉去了臺,把推拉門一拉,將所有尖銳的質問都隔在玻璃里面。
羅子君攥了手機。
這輩子,不會再打那三個電話了。
出租車經過一個紅綠燈路口,停在斑馬線前。羅子君看見一對年輕夫妻牽著一個穿子的孩過馬路,孩手里舉著棉花糖,笑得眼睛彎彎。
心口突然了一下。
平兒。
上輩子離婚後,平兒跟著住進出租屋。第一天晚上平兒問:“媽媽,這里好小,我們什麼時候回家?”蹲在地上收拾行李,手停在半空,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後來平兒慢慢懂了,再也不問“回家”了。他從一個會撒的小孩,變一個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。兒園的小朋友說他是“沒爸爸的小孩”,他不哭也不鬧,回家還反過來安羅子君。
“媽媽,我不在乎。”
一個五歲的孩子說不在乎,信了。
後來才知道,平兒半夜會躲在被子里哭。是老師告訴的。老師問:“平兒最近緒不太好,你們家里是不是有什麼事?”拿著電話,站在出租屋的廚房里,灶臺上還摞著沒洗的碗,眼淚就那樣砸在瓷磚上。
羅子君閉上眼,把那些畫面生生按下去。
車子停在家小區門口,付了錢下車。
小區門口的保安老周正在崗亭里看報紙,聽見腳步聲抬頭,沖樂了:“陳太太回來啦。”
羅子君點了點頭,沒說話。
站在小區門口,抬頭看自己家那棟樓。七樓,廚房的窗戶開著一條,是鐘點工陳阿姨在做飯。油煙機的聲音傳下來。
那是的家。
至現在還是。
羅子君深吸一口氣,走了進去。
電梯上行的十幾秒里,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在腦子里過了一遍。
先不跟陳俊生鬧。不查崗,不提凌玲,不聲。
明天去見唐晶,先解決工作的事。
然後開始收集陳俊生出軌的證據。聊天記錄、轉賬憑證、加班簽到表,一樣一樣來。
上輩子輸得那麼慘,最大的原因就是手里什麼都沒有。凌玲把陳俊生拿得死死的,而連陳俊生一個月掙多錢都不知道。
這次不會了。
電梯門打開,羅子君掏出鑰匙開門。平兒正坐在地板上搭積木,聽見門響抬頭,眼睛一下子亮起來。
“媽媽!”
羅子君蹲下來,把他抱進懷里。
平兒五歲,乎乎的一團,上有沐浴和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羅子君把臉埋在他頸窩里,鼻尖發酸。
“媽媽,你抱我太了。”平兒扭了扭小子。
羅子君松開他,仔細看他。白的小臉蛋,眼睛又圓又亮,額頭上還有個早上磕的小印子。
這是兒子。
上輩子差點連他都失去了。
平兒從積木堆里挑出一塊紅的,舉到面前:“媽媽你看,這個像不像消防車?”
羅子君笑了:“像。”
“爸爸說周末帶我去看真的消防車。”平兒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里有。
羅子君心里咯噔一下。
上輩子陳俊生也說過這話,但從沒兌現過。每次到了周末,不是加班就是太累,平兒等了一次又一次,後來就再也不提了。
“媽媽明天帶你去看。”羅子君了他的頭。
“真的嗎?”平兒瞪大眼睛。
“真的。”
平兒歡呼一聲,撲進懷里。
羅子君摟著兒子,眼睛卻看向玄關陳俊生的拖鞋。那雙深藍的拖鞋整整齊齊擺在鞋柜第二層,上輩子把它扔進垃圾桶的時候,是離婚那天。
陳阿姨從廚房出來,一邊手一邊說:“子君回來啦?陳先生說他今晚不回來吃,我就炒兩個菜。”
羅子君“嗯”了一聲,把包放好,進臥室換服。
床上扔著一條真睡,吊牌還沒剪。上輩子,買這條子是為了晚上穿給陳俊生看。那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。
結果陳俊生回家太晚,穿著睡在客廳等到半夜,最後等來一句“我太累了,睡吧”。
羅子君把睡拿起來,看了兩秒,塞進了柜最底層。
然後打開柜另一側,拿出那套很久沒穿的西裝,在鏡子前比了比。
明天見唐晶,不能穿得太隨便。
晚上九點,平兒睡了。羅子君坐在客廳,把電視打開,調到一個綜藝節目,聲音開得很低。
沒看進去。
手機放在茶幾上,陳俊生的對話框安安靜靜。沒有發消息,也沒有打電話。
十點,陳俊生還沒回來。
羅子君起去廚房,把陳阿姨燉的湯熱了一碗。端著碗走到餐桌前,慢慢喝了一口。
湯有點咸了。
十點四十分,門口傳來鑰匙轉的聲音。
陳俊生推門進來,上帶著酒氣。他抬頭看見羅子君坐在客廳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還沒睡?”
羅子君回頭看他,語氣很平靜:“等你。”
陳俊生換鞋,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,作有點重。他扯了扯領帶,聲音悶悶的:“不是跟你說了別等嗎?今天加班,跟同事吃了點東西。”
“哪個同事?”
陳俊生頓了一下。
“就公司的,你不認識。”
羅子君沒再問,站起來:“我給你熱碗湯。”
走進廚房,背對著陳俊生。熱湯的時候,聽見客廳里傳來微信提示音,一聲,又一聲。
陳俊生在回消息。
羅子君關掉火,把湯倒進碗里,端出去。
陳俊生接過碗,低頭喝了一口。手機屏幕朝上放在茶幾上,又亮了一下。
羅子君掃了一眼。
“辰星數據組凌玲”。
面不改,轉走回廚房。
水龍頭開著,水聲很大。羅子君站在水池前,手撐著臺面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凌玲,這次我陪你慢慢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