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俊生喝完湯,把碗往茶幾上一擱,說:“我先洗澡。”
羅子君從廚房探出頭,“嗯”了一聲。
聽見他走進臥室,打開柜,拿換洗服,然後進了衛生間。門“咔噠”一聲關上,接著是淋浴噴頭的水聲。
客廳里安靜下來。
羅子君走到茶幾旁,低頭看了一眼。那個碗還放在那兒,碗底剩了幾口湯,已經涼了。手拿起來,轉回廚房。
水龍頭一開,熱水撲在碗壁上,油膩的湯漬慢慢化開。羅子君拿著抹布一下一下著,作很慢。
以前最討厭洗碗。
上輩子家里有陳阿姨,十指不沾春水,別說洗碗,連洗機怎麼用都搞不太清。後來離了婚,一個人帶平兒住出租屋,碗得自己洗,服得自己晾,煤氣灶怎麼打火都要從頭學。
那時才明白,自己前三十年被保護得太好了。好到一離開那個殼子,連活下去都費勁。
但這次不會了。
羅子君把碗洗干凈,倒扣在瀝水架上。了手,走到客廳,把陳俊生隨手扔在沙發上的領帶撿起來,疊好放進帽間。
接著檢查了一遍門鎖,關掉客廳的燈,只留了玄關那盞小夜燈。
這是上輩子從來沒有過的習慣。
陳俊生總說馬大哈,出門忘帶鑰匙,回家忘鎖門。後來家里進過一次賊,沒丟什麼值錢東西,但陳俊生發了一頓火,說“連個家都看不好”。
當時還委屈,覺得他小題大做。
現在想想,那個家確實沒看好。不是門沒鎖,是人沒看住。
羅子君站在玄關,看著那盞小夜燈發出暖黃的,忽然有點恍惚。
還是這個家。沙發還是那張米白的布藝沙發,窗簾還是那套淺灰的遮簾,連墻角那個平兒畫的涂都還在。什麼都沒變。
可知道,從今天起,這個家的日子不會再有“什麼都沒變”這回事了。
輕輕推開平兒的房門。小家伙睡得正香,被子蹬掉了一半,一條在被子上。羅子君走過去,替他把被子蓋好,又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度。
平兒翻了個,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麼,又睡過去。
羅子君站在床邊看了他一會兒,然後輕手輕腳退出來,關上門。
回到主臥,陳俊生已經洗完了,正靠在床頭看手機。屏幕的照在他臉上,他角微微翹著,不知道在看什麼。
羅子君沒問。
拿了睡去洗澡,把水溫調得比平時熱一點,站在水流下面,讓熱水從頭頂沖下來。
鏡子里蒙上一層霧。手抹了一把,看見自己的臉。素,皮還不錯,額頭和兩頰沒有皺紋,眼睛也還沒有上輩子離婚後那種散不掉的疲憊。
這張臉還年輕。
羅子君盯著自己,忽然抬手,用巾在鏡子上用力了幾下。
霧沒了,的臉清楚了一點。
對自己說:羅子君,你記住今天。
洗完澡出來,陳俊生已經躺下了。手機扣在床頭柜上,屏幕暗著。他背對著,呼吸均勻,像是睡著了。
羅子君輕手輕腳上床,關了床頭燈。
黑暗里,睜著眼睛,盯著天花板。
邊傳來陳俊生翻的靜。他作很輕,像是不想吵醒,又像是在確認睡沒睡。
過了幾秒,床墊傳來輕微震。陳俊生在手機。
羅子君沒,呼吸放得平緩,像睡著了。
然後聽見極其輕微的按鍵聲,一下,兩下。
是微信消息。
閉著眼,指甲陷進掌心里。
上輩子的很多個夜晚,也是這樣睡在陳俊生邊,什麼都不知道。以為他加班累,以為他力大,以為他不說話是天使然。後來才知道,他話,是因為想說的話都說給另一個人聽了。
這覺像一針扎進指甲里。
疼,但死不了人。
羅子君咬住下,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畫面。
因為知道,現在還不是翻牌的時候。
不知過了多久,陳俊生把手機放下了。臥室重新安靜下來,只剩空調出風口的微弱聲響。
羅子君側過頭,借著窗簾里進來的月,模模糊糊看見陳俊生的後腦勺。
忽然想起一件小事。
上輩子有一年冬天,陳俊生發高燒,守了一整夜,用巾給他敷額頭。第二天他醒過來,看見坐在床邊,說了一句:“子君,還是你對我好。”
那時候還覺得,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。
後來離婚的時候,問他:“陳俊生,你有沒有想過,我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?”
陳俊生沒回答。
到現在都沒等到那個答案。
羅子君翻了個,背對著陳俊生,把被子拉高一點,蓋住肩膀。
眼淚就是這個時候掉下來的。
很燙,順著眼角到枕頭上,洇開一小片。沒出聲,只是把臉埋進枕頭里,讓眼淚被棉布吸收掉。
上輩子哭得太多,把眼淚都哭賤了。
這輩子不會在陳俊生面前哭了。
至不是現在。
深吸一口氣,把眼淚憋回去。口堵得慌,像了一塊石頭。張開,無聲地了幾口氣,才慢慢緩過來。
窗外有車經過,燈從窗簾里掃過來,又暗下去。
羅子君閉著眼,開始想明天的事。
明天要見唐晶,得提前想好怎麼說。唐晶太聰明,如果表現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,肯定會被懷疑。
得給自己想一個合理的解釋。
比如,我最近在家太無聊了,想出來學點東西。
比如,平兒大了,我想給他做個榜樣。
再比如,我和陳俊生吵架了,我想自己掙點錢,以後不用看他臉。
第三個理由最真實。
也最能讓唐晶信。
唐晶上輩子就說過:“羅子君,你最大的問題不是陳俊生出軌,是你把自己活沒了。你沒有事業,沒有朋友,連生活能力都沒有。你除了陳俊生,什麼都沒有。”
那時候覺得唐晶說得太難聽。
現在想想,每一句都是實話。
羅子君睜開眼,翻過,在黑暗里看向陳俊生的背影。
知道凌玲現在也重生了。
那個人的手段比上輩子只會更狠。
但沒關系。
上輩子我赤手空拳跟你打,我輸了。
這輩子我手里會有牌。
一張一張來。
羅子君閉上眼睛,終于在凌晨的微里睡著了。
夢里,又回到那個出租屋,平兒在哭,灶臺上的鍋冒著糊味。跪在地上找銀行卡,翻遍了所有包都沒找到。
醒來的時候,天剛亮。
陳俊生已經不在了。
床頭柜上放著一張字條,字跡潦草:
“公司有會,先走了。”
羅子君把字條拿起來,看了一眼,慢慢撕兩半。
然後起,拉開窗簾。
晨涌進來,照得眼睛發酸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