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玲是在鬧鐘響之前醒的。
睜開眼,盯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小的裂,心跳得厲害。房間里很暗,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只有床頭電子鐘發出一點幽綠的。
凌晨五點四十七分。
做了個夢。
夢見陳俊生站在面前,臉是模糊的,聲音卻很清楚。他說:“凌玲,我們離婚吧。”
然後醒了。
凌玲慢慢坐起來,靠著床頭,上那件洗得發舊的家居服被冷汗浸了一小片,黏在背上,涼得難。
手按亮床頭燈。
暖黃的鋪開,照亮了這間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。單人床,簡易柜,一張窄小的書桌上堆著幾份資料,墻角放著一個行李箱,是上周剛搬進來時提的。
這是剛進辰星時租的房子。
凌玲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還年輕,沒有後來在陳俊生家做牛做馬留下的繭子,沒有因為洗太多碗裂開的口子,也沒有在監獄里踩紉機磨出的泡。
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。
記憶像被撬開了口的木箱,呼啦一下全涌出來。
記得自己和陳俊生結了婚,住進那套三室兩廳的大房子。記得為了討好冷佳清,每天變著法子做飯,可那孩子從來不肯一聲“媽”。記得陳俊生看羅子君的眼神越來越復雜,像在比較,像在後悔。
也記得離婚。
記得陳俊生破產後坐在出租屋里,胡子拉碴,一句話不說。記得最後一次見羅子君,是在商場的開業典禮上,那個人穿著米白西裝,笑得從容,邊站著賀涵。
還記得監獄。
記得鐵門關上的聲音,記得監舍里的氣味,記得冷佳清最後看的眼神。
凌玲猛地掀開被子,著腳走進衛生間。
站在洗手臺前,打開水龍頭,捧起冷水潑在臉上。水珠順著下滴落,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。
鏡子里的人很年輕。頭發有點,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,皮不算白,但致。不像後來那個被生活磨得干癟刻薄的人。
看了很久。
然後,笑了一下。
很輕,像從嚨深出來的。
上輩子以為自己贏了。
從羅子君手里搶走了陳俊生,搬進那套大房子,懷了孩子,以為從此能過上好日子。結果呢?陳俊生連個婚禮都不肯給。結婚後不,不跟心,天天拿和羅子君比。心算計得來的一切,最後全變笑話。
凌玲手抹掉鏡子上的水霧,看著自己的眼睛。
“凌玲,你這輩子不能再犯傻了。”
的聲音很輕,卻在狹小的衛生間里格外清晰。
上輩子錯在太急了。
急著勾住陳俊生,急著用孩子綁住他,急著把羅子君趕走。結果每一步都走得太用力,反而讓陳俊生看了的意圖。
男人喜歡“弱”的人,但不喜歡“靠”他的人。
凌玲太明白了。
走出衛生間,從柜里翻出一件白襯衫,一條黑西。這是在辰星的工裝。
上輩子為了博陳俊生同,總穿得素凈單薄,說話輕聲細語,把自己裝一個無依無靠的可憐人。
這招對陳俊生有用,因為那時候的羅子君太強勢、太鬧騰。陳俊生在那段婚姻里太累了,只要有個人稍微一點、懂事一點,他就會靠過去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羅子君也重生了。
凌玲昨晚在公司樓下看見羅子君了。那個人從出租車上下來,站在小區門口,抬頭看樓上的燈。那個眼神,凌玲太悉了——是重生之後才會有的眼神。
又清醒,又冷。
凌玲對著鏡子,把襯衫扣子一顆顆扣好。
既然羅子君也回來了,那“裝可憐”這招就不會再管用。因為羅子君不會再像上輩子那樣給陳俊生施。
凌玲知道,自己得換一條路。
要讓陳俊生覺得“有用”。
不是暖床的有用,是事業上的有用。是那種男人離開了就會覺得了什麼的有用。
坐到書桌前,打開電腦。桌面上還留著昨晚沒做完的數據表格。看了一眼日期。
2014年8月17日。
如果沒記錯,今天下午部門有個項目進度會,陳俊生會參加。上輩子這個會開得很不順,數據出了一個大,陳俊生被上面的領導當眾質疑,臉很難看。
那時候剛進公司,什麼都不敢說。
後來陳俊生因為這個事被罰了三個月獎金,心差到極點。主給他買了一杯咖啡,小聲安了幾句。陳俊生就是從那天開始注意的。
凌玲角勾了一下。
既然重來一次,為什麼不能用更漂亮的方式把這件事辦了?
點開那份數據文件,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。上輩子後來在辰星干了三年,對這套數據邏輯得不能再。哪個環節會出問題,哪個數字對不上,一眼就能掃出來。
一個小時後,凌玲把修改好的報告發到了陳俊生郵箱,署名:數據組凌玲。
然後靠在椅背上,盯著窗外慢慢亮起來的天。
從舊舊的窗簾邊緣進來,落在的手指上。
想起上輩子第一次見到陳俊生的場景。
那天下雨,沒帶傘,站在公司門口等雨停。陳俊生從電梯里出來,手里拿著把長柄黑傘,看了一眼,說:“沒帶傘?一起走吧。”
就這一句,記了很多年。
那時候是真的喜歡他。
可後來,喜歡變了算計,算計變了執念,執念變了後來在監獄里日日夜夜的噩夢。
凌玲閉上眼。
這輩子,還是想要陳俊生。
但不是靠裝可憐。
要讓陳俊生自己走過來。
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。拿起來看,是陳俊生的回復:
“收到。下午會上看你表現。”
凌玲把手機放回桌上,輕輕吐出一口氣。
羅子君,你也回來了。
那我們就看看,這次誰先沉不住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