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俊生今天回來得比昨天早。
羅子君剛把平兒從兒園接回來，正在玄關給他換鞋。聽見鑰匙轉的聲音，手上作沒停，只抬頭看了一眼門口。
陳俊生推門進來，公文包提在手里，領帶松了一半，臉上看不出什麼表。他換鞋的時候，平兒已經沖過去了，一把抱住他的。
“爸爸！”
陳俊生彎腰把平兒抱起來，臉上的疲憊散了一點：“今天在兒園乖不乖？”
“乖！”平兒摟著他脖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老師又表揚我了。”
“真棒。”
羅子君站起，把平兒的小書包掛好，看了陳俊生一眼：“今天怎麼這麼早？”
“會開完就回來了。”陳俊生說，把平兒放下來，“晚上吃什麼？”
“陳阿姨燉了鯽魚湯，我再炒兩個菜。”羅子君往廚房走，走了兩步又回頭，“你臉不太好，先歇會兒。”
陳俊生“嗯”了一聲，拎著包進了書房。
羅子君站在廚房里，手里拿著青菜，眼睛卻往書房方向瞟。
陳俊生今天確實有點反常。
回來得早不說，整個人的狀態也不對。上輩子太了解他了，每次他在公司遇到什麼事，回家就是這個樣子——不主說話，但會找點別的事做，好像在消化什麼。
不過羅子君沒問。
把菜葉一片片摘下來，放到水龍頭下面沖。水聲嘩嘩響，心里也跟著起伏。
會開完了？
什麼會？
上輩子今天，陳俊生他們公司好像確實有個什麼項目會。但發生了什麼，記不太清。那時候整天泡在容院和商場里，對陳俊生工作上的事從不過問。
現在想想，連他公司大門朝哪開都快忘了。
菜洗好了，羅子君起鍋炒菜。熱油下鍋，蒜末香，青菜倒進去刺啦一聲響。把菜翻了幾下，心里慢慢靜下來。
飯做好上桌，平兒已經乖乖洗了手坐在餐椅上。陳俊生從書房出來，臉比剛進門時緩和了些。
一家三口坐下吃飯。
陳俊生夾了塊魚，低頭吃了幾口，忽然說：“今天公司有個會，數據那邊出了個大。”
羅子君“嗯”了一聲，沒接話。
陳俊生看了一眼，又繼續說：“還好數據組一個同事提前發現了，不然這項目得出大事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語氣比平時松快一些，像終于找著個能說話的人。
羅子君把里的飯咽下去，抬頭看他：“那不是好。”
“是好。”陳俊生用筷子撥了下碗里的飯，停了幾秒，像在措辭，“那同事厲害的，剛來沒多久，業務能力比幾個老人都強。”
羅子君的心，猛地揪了一下。
幾乎瞬間就猜到了他說的是誰。
但面上沒，只“哦”了一聲，然後給平兒夾了塊蛋：“吃點蛋，別吃。”
平兒鼓著腮幫子說：“媽媽我還要湯。”
羅子君給他盛了半碗湯，作穩得很，手一點沒抖。
陳俊生沒察覺，繼續說：“現在這種踏實做事的人不多。很多人就知道混日子，真遇到問題一個都頂不上。”
羅子君笑了笑：“那是你要求高，能讓你覺得厲害的人可不多。”
陳俊生角了，似乎想再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
飯後，陳俊生破天荒地沒鉆進書房，而是坐在沙發上陪平兒看了會兒畫片。羅子君在廚房收拾碗筷，過推拉門的玻璃，看見平兒窩在陳俊生懷里，笑得咯咯響。
手上的作慢下來。
這一幕和上輩子重疊在一起。
那時候陳俊生也偶爾早回家，也會陪著平兒玩。站在廚房里，過玻璃看見父子倆笑一團，就覺得自己什麼都可以忍。
後來才知道，陳俊生每次對他們母子忽然好起來，要麼是在外面做了虧心事，要麼就是剛跟凌玲鬧了點不愉快，回來找補。
男人的那點殷勤，從來不是無緣無故的。
羅子君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碗槽，干了手，走到客廳。
陳俊生抬頭看：“子君，你今天怎麼話不多？”
“沒有啊。”羅子君在沙發另一端坐下，“可能白天帶平兒跑了一圈，有點累。”
陳俊生沒再問。
平兒從陳俊生懷里爬出來，撲到羅子君上：“媽媽，周末我們去公園放風箏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羅子君著他的頭，“爸爸有空就一起去。”
陳俊生說：“周末可能要加班，看況。”
平兒有點失落，但沒鬧，只是“哦”了一聲，又回到陳俊生旁邊坐下。
羅子君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點。
晚上九點，平兒睡了。
羅子君靠在床頭，拿著手機翻新聞。陳俊生從衛生間出來，頭發還滴著水，坐到他那一側床邊頭發。
他忽然說：“子君，我在公司說了個事，你不會生氣吧？”
羅子君放下手機看他：“什麼事？”
“也沒什麼事。”陳俊生頓了一下，把巾搭在床頭柜上，“就是覺得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，今天那個會開完，我累的。”
羅子君看著他，沒說話。
陳俊生又說：“我知道你平時不關心我工作上的事，說了你也不一定懂。”
羅子君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陳俊生轉過，背對著躺下：“睡吧。”
羅子君看著他的後背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把手機放下，關了燈。
黑暗中，閉上眼。
當然知道他說的那個人是誰。
凌玲。
上輩子陳俊生也說過類似的話。他說凌玲“工作能力強”“和他有共同語言”“能幫他分擔”。那時候聽到這些話，只覺得刺耳，覺得陳俊生故意拿別的人來刺激。
現在再聽，心里只剩冷。
因為知道，陳俊生已經在搖了。
一個人如果只是欣賞同事，不會回家跟老婆反復提。更不會在提完之後，又心虛地補一句“你不會生氣吧”。
他搖了。
比以為的還要早。
羅子君翻了個，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知道，接下來凌玲會趁熱打鐵。
而，不能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