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子君在廚房里站了快十分鐘。
灶臺上擺著一個保溫桶,是去年陳俊生過生日時唐晶送的。還記得當時唐晶半開玩笑說:“你天天給他燉湯,可別把他慣壞了。”那時候不以為意,覺得自己老公自己不疼,難道讓外面的人疼?
現在想想,唐晶那張,真是開過的。
羅子君把燉好的山藥排骨湯一勺一勺舀進保溫桶,作很慢。湯清亮,幾塊山藥沉在湯底,香混著一點點蔥姜味,在廚房里散開。
本來不想送的。
可昨晚想了一夜,有些事,躲是躲不掉的。
陳俊生已經開始在面前提“那個同事”了。以對男人的了解,這就是試探。他在試探的反應,也在給自己找臺階——如果不反對,他就會和凌玲更進一步。
所以今天這湯,得送。
送到他公司去。
送到凌玲面前去。
羅子君擰保溫桶蓋子,又用巾把外壁了一遍。今天穿了件淺杏的針織開衫,下面搭了條米白闊,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。不算刻意,但整個人看上去很舒服。
對著玄關的鏡子照了照,深吸一口氣,推門出去。
陳俊生的公司在市區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。羅子君到的時候,正值午休剛過,大堂里人來人往。拎著保溫桶走到前臺,報了陳俊生的名字。
前臺姑娘讓登記,又給陳俊生辦公室打了個電話。掛了電話,笑著說:“陳經理在開會,說讓您先上去等。”
羅子君點頭,提著保溫桶進了電梯。
電梯上行的時候,看著樓層數字一下一下跳,心里那弦越繃越。
上輩子從沒在白天來過陳俊生公司。總覺得男人工作的地方,人不該去打擾。後來離婚了才知道,凌玲可沒“打擾”。人家天天在公司里跟陳俊生抬頭不見低頭見,早就把的位置占完了。
叮。
電梯到了十二樓。
門一開,羅子君一眼就看見了工區。
格子間整齊排列,電話鈴聲和鍵盤聲此起彼伏。有人抱著文件小跑而過,有人在打印機旁彎著腰翻紙。空氣里有淡淡的咖啡味和紙墨味混合的氣息。
這是陳俊生每天待的地方。
也是凌玲的戰場。
羅子君踩著平底鞋走進去,盡量不發出聲響。不知道陳俊生在哪個會議室,正準備找個員工問,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很輕,但很穩。
羅子君還沒回頭,就聽見一個聲音說:
“請問找誰?需要幫忙嗎?”
那聲音溫、客氣,帶著一點恰到好的關切。像一杯溫開水,挑不出一點錯。
羅子君轉過。
凌玲就站在斜後方。
白襯衫,黑西,頭發低低扎著,手里抱著一沓文件夾。素凈得不像話,和上輩子那個在家里耀武揚威的人判若兩人。
但羅子君認得的眼睛。
那雙眼睛,哪怕再裝得溫和,眼底也藏著鉤子。
“我找陳俊生。”羅子君笑了笑,“我是他人。”
說“人”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足夠讓附近兩三個工位的人聽見。
凌玲臉上的笑沒變,只是抱著文件夾的手指不自覺地收了一點。
“陳總在第三會議室開會。”凌玲說著,指了指走廊另一頭,“您可以在他辦公室等,或者我先帶您去休息區。”
羅子君搖頭:“不用麻煩,我到他辦公室等就行。”
凌玲點頭:“那我帶您過去。”
兩人一前一後往走廊那端走。
工區的人投來幾道目,又很快收回去。羅子君走得很慢,凌玲就在斜前方引路,步子也放得很慢。
走到陳俊生辦公室門口,凌玲停下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“陳總應該在二十分鐘結束。”
“好。”羅子君說,把保溫桶放在陳俊生桌上,“謝謝你。”
凌玲笑了笑:“應該的。”
沒走,站在門口,像在猶豫什麼。
羅子君轉頭看:“還有事嗎?”
凌玲看著,忽然低了一點聲音:
“陳太太,你好像不太一樣了。”
羅子君心里一跳,但臉上沒:“我們以前見過嗎?”
凌玲搖頭:“沒有。就是第一次見,覺得您跟陳總說的不太一樣。”
羅子君笑了:“他怎麼說我的?”
凌玲沒接話,只是又笑了笑:“我先去忙了,您坐。”
說完轉走了。
羅子君看著的背影,手指慢慢攥了保溫桶的手柄。
陳俊生到底在凌玲面前怎麼說?
不用想也知道,肯定沒什麼好話。
一個男人在外面怎麼描述自己的妻子,往往就決定了別的人怎麼看待。如果陳俊生總在凌玲面前把說“那個只會花錢還鬧的老婆”,那凌玲自然會有恃無恐。
羅子君在陳俊生辦公椅上坐下來,背得筆直。
環顧這間辦公室。不大,但收拾得干凈。桌上除了文件和電腦,就擺著一個相框。
是平兒的照片。
沒有的。
上輩子陳俊生辦公桌上也放著這張照片,當時還過,覺得他心里有孩子就有這個家。後來才知道,放平兒的照片,只是因為他不想讓同事覺得自己是個冷漠的父親。
和不,沒什麼關系。
二十分鐘後,陳俊生回來了。
他推門進來,看見羅子君坐在他椅子上,明顯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羅子君站起來,把保溫桶往前推了推:“給你送湯。昨晚燉多了,扔了可惜。”
陳俊生走過來,打開保溫桶,看了一眼。
“以後不用專程送,公司附近有食堂。”
“順路。”羅子君說,拿起包,又補了一句,“我約了唐晶,在你們公司樓下的咖啡館。就是順路送上來。”
陳俊生“哦”了一聲,臉松了點:“那你去吧,別讓唐晶等。”
羅子君點頭,往門口走了兩步,又回頭。
“俊生。”
“嗯?”
“剛才有個同事帶我來你辦公室。客氣的。”羅子君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平靜,“說凌玲。”
陳俊生拿著保溫桶的手頓了一下。
羅子君笑了笑,沒等他說什麼,推門出去了。
走廊里,踩著平底鞋,一步一步走得很穩。
後,陳俊生站在辦公室門口,看著離開的方向,過了好幾秒才轉進去。
羅子君進了電梯,門合上的那一刻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凌玲,你不是說我“不一樣”了嗎?
那我就讓你好好看看,我到底哪里不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