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子君從陳俊生辦公室出來的時候，腳步沒停。
穿過工區，經過那排格子間，余掃到好幾個人抬頭看，又飛快低下頭去。那種被人在背後打量的覺，上輩子在陳俊生公司樓下會過太多次。
只是那時候，連走進這棟樓的勇氣都沒有。
現在走進來了，還坐進了陳俊生的辦公室。
羅子君走到電梯口，按了下行鍵。電梯還停在一樓，紅的數字慢慢往上跳。
沒回頭看。
但能覺到，後有一道目，不輕不重地落在後背上。
像一細線，被什麼人在手里慢慢拽著。
羅子君閉了一下眼睛，再睜開時，轉過，朝茶水間走去。
凌玲就在那里。
背對著走廊，正在接水。飲水機發出輕微的咕嘟聲，熱氣從杯子里飄起來。似乎沒注意到後有人。
羅子君走過去，在離兩步遠的地方站定。
“凌小姐。”
凌玲回過頭，似乎被嚇了一跳，手里的杯子輕輕一晃，幾滴水濺在臺面上。
“陳太太。”很快穩住，笑了笑，“您還沒走？”
羅子君看著，沒急著說話。
上輩子，第一次見凌玲，是在陳俊生提出離婚之後。那時候的凌玲已經懷孕四個月，穿著件寬松的孕婦，坐在家客廳的沙發上，語氣又輕又地“羅子君”。
好像才是那個闖進來的人。
現在，們站在這間不大的茶水間里，隔著一步遠的距離，像兩個剛剛認識的人。
可誰心里都清楚，這不是第一次。
“剛才沒來得及好好謝你。”羅子君說，出一只手，“凌小姐，辛苦你平時照顧俊生。”
說得很慢。
每一個字都吐得清晰，像一顆一顆小石子，不輕不重地丟進水里。
凌玲的手頓住了。
看著羅子君過來的手，遲疑了不到半秒，臉上那點笑僵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然後把手里的紙杯放到臺面上，手輕輕回握。
“陳太太太客氣了。陳總是我領導，我做的都是分事。”
羅子君握了握的手。
手心干燥，指尖冰涼。
“分事”三個字，從凌玲里說出來，又輕又巧，像真的只是一個下屬在說客氣話。
可羅子君聽得出那話里的刺。
“之前聽俊生提過你，說數據組有個同事很厲害。”羅子君收回手，語氣自然得像在拉家常，“我今天來送湯，順便看看。”
頓了頓，目在凌玲臉上停了一秒：“凌小姐比我想象中還年輕。”
凌玲也看著，笑意慢慢回到眼角：“陳太太才是，比陳總說的好看多了。”
羅子君沒有接這句。
太清楚“陳總說的”是什麼了。
上輩子陳俊生在凌玲面前把描述一個只會花錢、脾氣壞、什麼都不懂的家庭婦。凌玲那時候多聰明啊，每次見面都順著那個印象演，把襯得又糙又蠢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。
凌玲發現變了。
變在哪兒，凌玲還說不上來，但人的直覺騙不了人。
“凌小姐，我剛約了人，得先走了。”羅子君往後退了半步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，補了一句，“對了，今天的湯熬得有點多，俊生一個人喝不完。凌小姐要是了，可以讓他分你一點。”
凌玲角的笑又僵了一下。
“謝謝陳太太，我午飯吃過了。”
羅子君點點頭，轉走了。
這次真的按了電梯。
電梯門打開，走進去，轉按下一樓。
門緩緩合上。
就在即將關的那一刻，看見凌玲還站在茶水間門口，手里端著那杯熱水，眼睛看著這邊，臉上沒什麼表。
羅子君沖微微點了一下頭。
電梯門關上了。
凌玲站在走廊里，手里那杯水已經不怎麼燙了。
低頭喝了一口，水是溫吞的，進嚨里一點味道都沒有。
腦子里反反復復回響著羅子君那句話。
“凌小姐，辛苦你平時照顧俊生。”
這句話像包了層棉花的針，扎不破皮，但刺得人生疼。
凌玲慢慢走回工位，把杯子放在桌上，盯著電腦屏幕看了好一會兒，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
旁邊的同事湊過來小聲說：“剛才那是陳總老婆？看著有氣質的啊。”
凌玲沒說話，扯了扯角，低下頭翻文件。
文件上麻麻的數字變一堆碼，在眼前晃來晃去。
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
羅子君也重生了。
而且，不是上輩子那個羅子君了。
那個在電話里歇斯底里的人，那個在商場里拎著包哭花妝的人，那個在離婚談判時連話都說不利索的人，不見了。
現在的羅子君，會笑，會送湯，會當著的面說“辛苦你照顧我老公”。
一句臟話都沒有，一句重話都沒有。
可每一句都像在說：我知道你是誰。我也知道你想干什麼。
凌玲握了手里的筆。
忽然有點慌。
上輩子贏羅子君，是因為比羅子君更冷靜、更會演。可現在，羅子君比還能演。
這局，不像想的那麼好打了。
凌玲深吸一口氣，把筆放下，起朝陳俊生辦公室走去。
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凌玲推門進去，看見陳俊生正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擺著一個保溫桶，蓋子打開著，湯已經喝了一小半。
“陳總。”站在門口，聲音放得比平時更輕，“剛才陳太太……”
“走了。”陳俊生打斷，抬頭看了一眼，“怎麼了？”
凌玲張了張，又搖了搖頭：“沒事。就是剛才在走廊到陳太太，跟我打了個招呼。客氣的。”
陳俊生“哦”了一聲，低頭繼續喝湯。
凌玲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個保溫桶。
忽然很想問一句：陳俊生，你老婆變了，你沒發現嗎？
但沒問。
只是笑了笑，說：“那陳總您先忙，我回去整理數據了。”
陳俊生點頭。
凌玲轉出去，輕輕帶上門。
走廊里的燈明亮得有些刺眼。
踩著平底鞋，一步一步走回工位。
步子很小，心卻沉得厲害。
知道，從今天起，羅子君不會再給任何“趁虛而”的機會了。
而，得重新想一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