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玲回到工位,拉開椅子坐下。
電腦屏幕還亮著,上面是半張沒做完的數據表格。把手放上鍵盤,指尖擱在幾個數字鍵上,好半天沒敲下去。
腦子里得很。
剛才羅子君站在茶水間里,跟說話的時候,臉上掛著笑,語氣溫溫,像真的只是順路過來打個招呼。
可凌玲知道,那不是順路。
羅子君是特意來讓看見的。
來讓知道,羅子君變了,不再是上輩子那個一就炸、一鬧就散的人了。
凌玲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
水已經涼了,進嚨里有點。
放下杯子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不能。
在心里對自己說。
羅子君就算重生了又怎麼樣?只是變冷靜了,變聰明了一點。可陳俊生還是那個陳俊生。他還是會在婚姻里到疲憊,還是會吃“被需要”那一套,還是會對自己老婆失去新鮮。
只要陳俊生沒變,這盤棋就能接著下。
凌玲這樣想著,心跳慢慢穩下來。
低頭重新看表格,手指也了起來。先把今天要的清洗方案收尾,其他的,等下班再說。
臨近下午四點,陳俊生從辦公室出來,手里端著個咖啡杯,走到數據組這邊,停在凌玲工位前。
“凌玲,你上午那份方案,調整後的版本發我一下。”
他說得公事公辦,臉上沒什麼表。
凌玲抬頭,像才注意到他來了,連忙應了一聲:“好的陳總,我馬上重新導出,再發您郵箱。”
說著就點開文件夾,作利落地找到最新版文檔,點了發送。
陳俊生站在工位旁,沒走。
“你剛才說到我太太了?”他忽然問,聲音低了一點。
凌玲手指頓了一下,很快恢復自然,抬頭笑著點點頭:“嗯,在走廊到的。陳太太人很和氣,還跟我說辛苦了。”
陳俊生“哦”了一聲,像在消化什麼,過了兩秒才說:“平時不常來公司。”
“是嗎。”凌玲低下頭,繼續弄文件,“陳太太氣質好的。”
陳俊生沒接話,喝了口咖啡,轉回自己辦公室了。
凌玲等他的腳步聲遠了,才慢慢松開握著鼠標的手。
掌心的,出了一層薄汗。
能覺到,陳俊生對羅子君突然來公司這件事,有點意外,也有點說不清的警惕。這種警惕不是沖,而是沖羅子君。
男人最怕的,就是自己那點見不得的心思,被放到臺面上。
羅子君今天來公司,什麼都沒說,什麼都沒問,只是在他辦公室坐了坐,跟凌玲打了個招呼。可越是這樣不聲,陳俊生心里就越沒底。
凌玲太了解陳俊生了。
你跟他鬧,他不怕。你什麼都不說,他反而會猜。
羅子君這步棋,走得太穩了。
晚上六點半,凌玲下班。
沒有像上輩子那樣,故意等陳俊生一起走。拎著包,跟幾個同事一起出了電梯,在寫字樓門口笑著道別,然後朝地鐵站走去。
走了沒幾步,手機響了一聲。
是陳俊生發來的微信。
“今天湯不錯。謝謝你的方案,晚上早點休息。”
凌玲看著這行字,腳步慢了下來。
湯不錯。
那湯是羅子君送的。
方案是做的。
陳俊生把兩件事放在一條消息里,像隨手一發,又像在刻意區分什麼。
凌玲沒有馬上回。走到地鐵口,在臺階旁站住,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。
最後回了一句:
“陳總太客氣了。方案是我該做的,湯是您太太的心意,您有福氣。”
發完之後,看了兩秒,摁滅屏幕,走下了地鐵站。
晚風灌進地鐵口,吹得後頸發涼。
知道,今晚陳俊生回家,一定會和羅子君坐下來吃飯。羅子君一定不會再像上輩子那樣,逮著他晚歸就發火。
甚至會笑著給他夾菜。
因為要演一個完的妻子。
而凌玲能做的,就是比羅子君更能演一個完的“外人”。
不吵,不鬧,不。
裝傻。
抬頭看了一眼地鐵隧道里亮起的燈,心里慢慢有了一個決定。
既然羅子君想玩“靜水流深”,那就陪玩。
看誰先沉不住氣。
回到家,凌玲踢掉鞋,把自己扔進那張單人床里。
天花板上那道裂還在,細細的,像一道沒長好的疤。
翻了個,從包里掏出手機,點開陳俊生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條是半年前發的,一張平兒在公園玩的照片,配文“我的寶貝兒子”。
點進去,看著那張照片下面羅子君點過的贊。
很久以前的了。
凌玲把手機扣在枕頭上,閉上眼睛。
想起上輩子自己懷上陳俊生孩子的那個晚上,陳俊生坐在床邊,著煙,說:“凌玲,我可能……還沒有完全準備好。”
那時候以為,只要把孩子生下來,一切就會好。
後來才知道,一個男人說“沒準備好”,就是真的沒準備好。
可已經沒有回頭路了。
這輩子,不會再靠孩子。
要讓陳俊生自己離不開。
至于羅子君……
凌玲翻了個,把臉埋進枕頭里。
先裝傻。
再等時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