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,辰星科技。
陳俊生到公司時,比平時早了十五分鐘。電梯里沒什麼人,他按了十二樓,低頭看手機里昨晚凌玲發來的一份數據報告。
報告是凌晨一點半發的。
陳俊生當時已經快睡著了,手機震了一下,他沒看。早上起來才點開,發現是凌玲針對上次那個數據做的復盤總結,後面還附了一份下階段的數據監控方案。
條理清晰,格式工整,連標點符號都挑不出病。
陳俊生把手機塞進口袋,電梯門開,他大步走進辦公區。
工位上還沒來幾個人。數據組那排座位空的,只有凌玲的工位燈亮著。
坐在電腦前,上套著件薄薄的灰開衫,頭發別在耳後,正對著屏幕敲鍵盤。聽見腳步聲,抬頭看了一眼。
陳俊生正好從工位旁經過。
“陳總早。”凌玲輕聲說。
“早。”陳俊生腳步頓了一下,又回過頭,“昨晚那個方案我看了,寫得不錯。”
凌玲笑了一下:“本來想周末發您的,後來想想周一上午您要看,就提前整理出來了。”
陳俊生點點頭:“以後不用那麼晚,公司的事,上班再做也來得及。”
凌玲低頭,像不好意思似的理了理桌角的一摞文件:“我習慣當天的事當天清,不然睡不踏實。”
陳俊生沒再說什麼,抬腳往辦公室走。
他推開玻璃門,把公文包放下,坐到椅子上。電腦開機的時候,他鬼使神差地又點開了凌玲那份報告。
其實今天上午本用不上這個方案。下階段的項目還沒正式啟,數據監控的事也沒排上日程。凌玲不過是找了個由頭,提前把功課了上來。
陳俊生盯著報告最末尾那行小字:
“以上建議僅供參考,如有不妥,請陳總指正。”
他把鼠標滾往上推了推,又把整份報告掃了一遍。
確實做得漂亮。
他在辰星待了五六年,見過不下屬。老油條、愣頭青、只會拍馬屁的、干一點活就喊累的,什麼樣的人都有。像凌玲這樣踏踏實實出活、又不往領導跟前湊的,不多。
陳俊生靠在椅背上,忽然想起上周羅子君來公司送湯那天,凌玲站在他辦公室門口,笑著說“陳太太客氣的”。
那語氣,挑不出任何病。
可他就是覺得哪里不太對。
上午十點,陳俊生開完周會,路過茶水間時,聽見里面幾個同事在小聲聊天。
“……那個凌玲真能表現,大半夜給陳總發郵件,顯得我們多懶似的。”
“就是,組長都沒積極。”
“你們沒發現嗎,最近陳總看的眼神都不一樣了……”
有人咳嗽了一聲,聲音戛然而止。
陳俊生端著杯子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
他站了兩秒,轉走了。
回到辦公室,他坐在椅子上,打開凌玲的微信對話框。
上面還停留著前天晚上那條消息:
“陳總太客氣了。方案是我該做的,湯是您太太的心意,您有福氣。”
陳俊生看著這行字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。
他其實知道茶水間那些人說的“不一樣”是什麼意思。
他是男人,他心里清楚,自己對凌玲的關注,已經有點超出一個領導對下屬的正常范圍了。
可他又覺得,自己只是欣賞的能力。
一個能幫他解決麻煩的下屬,誰不欣賞?
陳俊生這樣想著,點開凌玲的微信,打了一行字:
“方案我仔細看了,可行很高。下午找個時間,我們過一下細節。”
發出去之後,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。
對面很快回了:
“好。您看三點方便嗎?我整理一下問題點。”
陳俊生回:“可以。”
放下手機,他端起咖啡杯喝了口,發現已經涼了。
他起又去茶水間重新接了一杯。
路過凌玲工位時,他放慢了步子。
凌玲正在跟旁邊的同事討論一個表格公式,聲音很小,態度很認真。那個同事湊得很近,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。
陳俊生別開眼,快步走了過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點微妙的不舒服是什麼。
也不愿意往深了想。
下午三點,凌玲準時敲了他辦公室的門。
陳俊生抬頭,示意進來。
凌玲抱著筆記本電腦,推門進來,把門輕輕帶上。走到會客區的小圓桌前坐下,翻開電腦,開始一條條過問題。
陳俊生坐過去,聽說。
講得簡潔,每個問題都帶著解決方案,還不忘問他“您覺得這樣理可以嗎”。
陳俊生聽著聽著,忽然走了神。
他想起羅子君。
羅子君不懂這些。
別說幫他分析數據,連他電腦開機碼都不知道。每次他回家說工作上的事,聽不了三句就開始打岔,說平兒今天又怎麼怎麼了,哪個商場又搞活了。
以前他只覺得是兩個人興趣好不同,沒什麼大不了。
現在他忽然覺得,如果羅子君能像凌玲這樣,能聽懂他說什麼,能在他遇到問題時說一句“別急,我幫你看一下”,他可能不會這麼累。
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,就被他按下去了。
陳俊生清了清嗓子,把注意力拉回凌玲的匯報上。
“第三點,我覺得監控頻率可以改每周跑一次,不用每天跑。你回去再評估一下。”
“好。”凌玲點頭,合上電腦,“陳總,還有件事。”
“你說。”
凌玲頓了頓,像在措辭:“那天陳太太來公司,走的時候在電梯里到我。問了我一句,說‘凌小姐以前見過我嗎’。”
陳俊生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:“這麼問?”
凌玲點頭,神有些困:“我也不知道陳太太為什麼這麼問。可能是我太張,說錯了什麼話?”
陳俊生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沒事,就是隨口一問。你忙你的。”
凌玲“嗯”了一聲,站起:“那我先回去了。”
走到門口,又回頭:“陳總,如果陳太太對我有什麼誤會,您別為難。我以後注意點。”
陳俊生說:“沒那回事。”
凌玲笑了笑,推門出去了。
辦公室里,陳俊生靠在椅背上,盯著那扇關上的門,心里有點。
羅子君為什麼那樣問?
是不是知道了什麼?
還是說,真的只是隨口一說?
陳俊生了太,拿起手機,想給羅子君發條消息,又不知道發什麼。
最後他把手機放下了。## 第十六章 新領帶
陳俊生下班回來的時候,羅子君正在給平兒洗澡。
浴室里熱氣蒸騰,平兒坐在浴缸里,滿泡泡,拿個小黃鴨往墻上按。羅子君袖子挽得高高的,頭發被水汽打得有些,聽見外面門響,抬頭朝浴室門口看了一眼。
“爸爸回來了!”平兒耳朵尖,立刻要從浴缸里站起來。
羅子君按住他:“先沖干凈。”
平兒急得直撲騰:“那快一點!”
羅子君笑,拿花灑給他沖掉上的泡沫,又用大浴巾一裹,把人整個包個小粽子抱出來。
陳俊生正好推開浴室門,看見平兒裹著浴巾的稽樣子,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:“洗香了沒?”
平兒咯咯笑:“香了!媽媽聞聞!”
羅子君把平兒塞進陳俊生懷里:“你帶他干穿服,我去做飯。”
陳俊生應了一聲,抱著平兒進了臥室。
羅子君把浴室收拾了一下,洗了手,進廚房準備晚飯。把早上解凍的排骨焯水,和冬瓜一起燉上。又炒了個西紅柿蛋,拌了個黃瓜。
湯還在火上咕嘟,隨手把最後一個菜起鍋裝盤。
陳俊生帶著平兒出來了。平兒穿著件黃的小睡,頭發半干,像只茸茸的小。
“吃飯啦。”羅子君把菜端上桌,“平兒,去洗手。”
平兒踩著拖鞋跑進衛生間,幾秒鐘就沖出來,手上還滴著水就往餐椅上爬。羅子君把他的手干,一家三口坐下吃飯。
陳俊生今天話不多,悶頭吃了半碗飯,夾菜時有些心不在焉。
羅子君看在眼里,沒問。
飯後,平兒看畫片,羅子君洗碗。陳俊生接了個電話,進了書房。
水龍頭嘩嘩響著,羅子君把碗筷一只只洗好、干、放進柜子。手上做著事,耳朵卻豎著。
書房的門沒關嚴,陳俊生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。
“行,我知道了……數據那邊我再讓人核實一下……嗯……可以……”
全是工作上的事。
羅子君關上水龍頭,拿了塊干布手。
走到客廳,從茶幾下面的屜里拿出一個盒子。
那是今天下午特意去買的。
一條深藍的真領帶。
羅子君把盒子放在沙發旁邊,沒急著給。
晚上九點,平兒睡了。
陳俊生從書房出來,一臉疲,坐在沙發上太。羅子君端了杯溫蜂水過來,遞給他。
陳俊生接過,喝了一口,說:“今天在會上被副總點了一下,說數據質量不過關,上次那個問題差點影響到客戶驗收。”
羅子君在他旁邊坐下,語氣平靜:“不是已經發現了嗎?補救也來得及。”
陳俊生“嗯”了一聲,沉默幾秒,忽然說:“凌玲這次反應確實快。要不是提前把方案做出來,我這邊更被。”
羅子君沒接話。
端起自己的水杯,喝了口水。
陳俊生偏過頭看:“你最近怎麼不說話了?以前我說這些,你都要跟著罵幾句公司的。”
羅子君笑了笑:“你工作上的事,我也不太懂。怕說錯。”
陳俊生張了張,像被這話堵了一下。
“以前你也不懂,不也說得起勁。”他小聲說了一句,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抱怨。
羅子君沒生氣,只看著他:“以前是我不懂事。以後不會了。”
陳俊生看著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羅子君從側拿起那個盒子,遞過去。
“這個給你的。”
陳俊生愣了一下,接過來打開。
是那條深藍領帶。
他抬頭看羅子君,眼神有點復雜:“怎麼突然給我買這個?”
“你下個月不是有個行業晚宴嗎?我看你柜里那條舊領帶都起球了。”羅子君說,手把領帶拿出來,在他前比了比,“這條不挑人,配你那件淺灰襯衫應該好看。”
陳俊生低頭看了看那條領帶,又看了看羅子君。
語氣很平,作很自然,像在做一個妻子該做的事。
可他就是覺得,哪里變了。
“子君。”他了一聲。
“嗯?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”
羅子君抬頭,和他對視。
“你覺得我有什麼能瞞得住你?”
陳俊生沒說話。
羅子君把領帶放回盒子里,塞進他手里:“早點洗澡休息。明天還要上班呢。”
說完起回了臥室。
陳俊生坐在客廳里,低頭看看手里的領帶,又看看那杯沒喝完的蜂水,心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。
不疼,但總覺得不對勁。
他想起白天在公司里,凌玲在辦公室門口小聲說的那句“陳總,如果陳太太對我有什麼誤會,您別為難”。
當時他沒往深想。
現在再品,總覺得兩個人之間,似乎發生過什麼他不知道的事。
陳俊生把領帶放進盒子里,端著水杯走進廚房,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。
水是溫的,剛好能下肚。
他放下杯子,在黑暗里站了一會兒。
手機又響了。
他拿起來一看,又是凌玲。
這次不是工作。
是一張照片。
公司樓下的那家茶餐廳門口,拍的是霓虹燈招牌。
下面跟了一行字:
“陳總,這家您上次說好喝的那個湯,我今天試了,真的不錯。”
陳俊生盯著屏幕,手指停在對話框上,半天沒。
他最後回了一句:
“早點休息。”
然後鎖了屏。
手機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間,他抬頭,看見臥室門口站著羅子君。
穿著那件舊睡,靠著門框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“還不睡?”問。
“就來了。”陳俊生把手機塞進口袋,朝走過去。
經過邊時,他聞到上有很淡的香味。
是洗。
不是香水。## 第十七章 凌玲的“委屈”
第二天上班,陳俊生剛在辦公桌前坐下,茶還沒泡開,就收到了凌玲的微信。
“陳總,您現在方便嗎?有件事想跟您說一下。”
陳俊生看了眼時間,剛過九點。他回:“什麼事?來辦公室吧。”
過了幾分鐘,凌玲敲了敲門,進來了。
今天穿了件淺灰的薄開衫,里面是白打底,黑西,平底鞋。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還要素凈一些,臉也不太好,眼下發青,像沒睡好。
陳俊生抬眼看:“怎麼了?”
凌玲站在辦公桌前,言又止地絞著手指,像在組織語言。
陳俊生指了指旁邊的會客椅:“坐下說。”
凌玲走過去,沒坐,只把手里的手機屏幕朝陳俊生轉了轉。
“陳總,您看這個。”
陳俊生接過來一看,是公司網的匿名論壇。
帖子里有幾條聊天記錄截圖,容是凌玲深夜給陳俊生發郵件的記錄,附了一行字:
“某些新人為博表現,深夜給領導發消息,還跑到辦公室‘單獨匯報’,真當我們瞎呢。”
下面還有幾條跟帖,話不太好聽。
“畢竟長得清秀,領導喜歡唄。”
“小心人家陳太太找上門。”
陳俊生越看臉越黑。
他把手機放下,沉聲問:“什麼時候發的?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凌玲低聲說,輕輕抖了一下,“我一到公司就有同事給我看。陳總,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,那些郵件都是工作上的,您也知道。”
說著,眼圈忽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