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俊生今天回來得不算晚。
羅子君剛把平兒從英語興趣班接回來,正在玄關給他換鞋。平兒腳上那雙運鞋後跟磨得有點歪,他跺了兩下腳,說:“媽媽,這雙鞋小了。”
羅子君蹲著幫他整理鞋舌,頭也不抬地說:“周末帶你去買新的。”
平兒高興地“耶”了一聲。
門就是這個時候被推開的。
陳俊生站在門口,手里提著公文包,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,領帶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,整個人像被走了幾骨頭一樣,靠在門框上。
“爸爸!”平兒又撲過去。
陳俊生手了他的頭,沒像往常那樣把他抱起來,只低聲說:“乖,讓爸爸先進去。”
羅子君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臉不好。
不是疲憊,是憋著一氣。他在公司了什麼委屈,回來又不想當孩子面發作,就全在嗓子眼下面。
羅子君站起來,把平兒往旁邊輕輕撥了撥:“去給爸爸拿拖鞋。”
平兒噔噔噔跑去拿。
陳俊生換鞋的時候,羅子君已經回了廚房。
沒問“你怎麼了”,也沒問“吃飯了嗎”。上輩子最大的病,就是陳俊生一回家,就像查戶口一樣往上撲,結果他什麼都不說,偏想問,最後兩個人都不痛快。
現在學會了等。
男人想說話的時候,自己會開口。
果然,晚飯快吃完的時候,陳俊生忽然放下筷子。
“子君。”
羅子君抬頭:“嗯?”
“我可能快要升了。”他說。
羅子君夾菜的手停在半空,隨即笑了笑:“那好的。辛苦這麼久,總算有個結果。”
陳俊生卻沒有高興的樣子。他盯著碗里剩下的半口飯,用筷子撥了撥,說:“今天副總找我談話,說雲途項目如果順利落地,部門總監的位子可以幫我爭取。”
“那不是好事嗎?”羅子君問。
陳俊生抬頭看,眼神里有些看不懂的東西:“可越到這種時候,越不能出錯。你不知道,多人盯著這個位子。”
羅子君沒接話。
知道陳俊生不是真的在跟商量什麼。他只是在倒緒。工作上的力、項目上的風險、公司里那些明槍暗箭,他需要找個人說出來。
以前不懂,總把他的訴苦當抱怨,甚至反過來給他講大道理,說“你怕什麼,你那麼厲害”。
後來才明白,男人有時候只需要你聽。
不需要建議。
更不需要反駁。
羅子君把里的飯咽下去,說:“你穩著來,能行的。”
陳俊生看一眼,像有點意外。
沒像以前那樣說一堆有的沒的。
“你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。”他說。
羅子君笑了一下:“哪里不一樣了?我不還是我。”
陳俊生看著,沒再說話。
晚上八點半,平兒在客廳看畫片,羅子君從臥室出來,手里多了一個小盒子。
深藍,扁扁的,拿在手里很輕。
走到沙發旁邊,把盒子放在陳俊生面前。
“試試。”
陳俊生一愣:“什麼東西?”
“打開看看。”
他拿起來,拆開盒子。
是一條領帶。
深藍底子,上面有極細的銀條紋,在燈下看不明顯,只有湊近了才瞧得出來。上去是真的,手涼。
陳俊生抬頭看羅子君,臉上表有點復雜。
“怎麼想起來買這個?”
羅子君在他旁邊坐下,語氣很平常:“你不是說可能要升嗎?這種場合,得配條像樣的領帶。你柜里那幾條都舊了,近看能看出磨邊。”
陳俊生低頭看手里的領帶,沒說話。
“試試吧。”羅子君手把領帶出來,“你那件淺灰襯衫配這條應該剛好。”
陳俊生站起來,拿了那件淺灰襯衫,走到鏡子前比了比。
真的好看。
不張揚,但提氣。
他轉過,把領帶遞給羅子君:“你幫我打。”
羅子君接過來,站到他面前,踮了下腳,把領帶繞過他後頸。
這個作,上輩子做過無數次。
陳俊生出門應酬,領帶十次有七次是打的。那時候覺得這是夫妻之間的小趣,陳俊生也從來不拒絕。後來離婚了,看見凌玲站在陳俊生邊,才突然想起來,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給他打過領帶了。
原來有些屬于你的習慣,會在你不知道的時候,慢慢變別人的。
羅子君的手指很穩。
繞圈、穿過、收。
一個標準的溫莎結。
“好了。”往後退了小半步,看著鏡子里的人。
陳俊生也看著鏡子。
鏡子里,他穿著淺灰襯衫,系著新領帶。羅子君站在他側後方,只出半張臉。
“確實不錯。”陳俊生說。
羅子君笑了笑。
“升職加薪,得配好領帶。”說著,手把他領口整理了一下,“以後別總戴那條藍灰條紋的了,都洗得發白了。”
陳俊生“嗯”了一聲。
他重新坐回沙發上,手里還著那條舊領帶——就是剛才羅子君說他常戴的那條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忽然說:“子君,你最近對我太好了。”
羅子君正給平兒剝橘子,手上作沒停:“對你好還有錯了?”
“不是。”陳俊生張了張,似乎想說什麼,最後只嘆了口氣,“就是覺得,你以前不會這樣。”
“以前我什麼樣?”
陳俊生想了想,說:“以前我要是不說,你不會注意我領帶舊了。”
羅子君把剝好的橘子掰兩半,一半給平兒,一半遞給他。
“以前是我太心。”說,“以後不會了。”
陳俊生接過橘子,拿在手里沒吃。
他低頭看著那半個橘子,心里像被什麼輕輕了一下。
不疼,但有些不上氣。
客廳里,畫片的聲音熱鬧地響著。平兒看得神,里嚼著橘子,眼睛盯著電視。
羅子君站起,說:“我去給你把襯衫熨一下,明天穿那件新的吧。”
陳俊生抬頭看:“子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真沒怪我最近總加班?”
羅子君停在臥室門口,回看他:“工作重要。再說,你不是說了嗎,升了職,對家里也好。”
陳俊生張了張,沒接上話。
羅子君推門進去了。
陳俊生坐在沙發上,看著那條新領帶,又看看臥室方向。
手機放在茶幾上,屏幕忽然亮了一下。
是凌玲發來的消息。
“陳總,明天早上的會議資料我已經準備好了,您放心。”
陳俊生看了一眼,沒回。
他盯著那條深藍領帶,心里翻來覆去地冒出一句話:
我到底在干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