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晨,羅子君六點就醒了。
陳俊生還在睡,呼吸沉沉的,一條胳膊搭在被子外面。羅子君輕手輕腳下了床,沒開大燈,黑從柜里拿出昨天熨好的服。
一條黑九分,一件米真襯衫,是柜里有的幾件能穿去上班的服。
站在衛生間鏡子前,把頭發挽起來,出額頭和脖頸。臉上只涂了薄薄一層底,口紅選了個很淺的豆沙。
鏡子里的人看著神。
但手心是涼的。
羅子君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“沒事的。”小聲對自己說。
七點出頭,平兒還沒醒。羅子君給他把今天要穿的園服放在床邊,又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,才拎著包出門。
陳俊生還在睡,沒他。
今天不想讓他知道。
地鐵早高峰得人不過氣。羅子君被人流推著進了車廂,臉差點在前面人的後背上。咬咬牙,把包抱在前,努力穩住形。
上一次這樣地鐵,還是上輩子離婚後的事。
那時候每天都像在逃命,一大早先送平兒去兒園,再趕去上班。在地鐵上被人踩了腳,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。
現在又站在這節車廂里,心里卻踏實了很多。
到店的時候,方店長還沒來。
門已經開了,一個年輕孩在里面拖地,馬尾辮甩來甩去,臉上帶著點不耐煩。
羅子君走進去,輕聲說:“你好,我是新來的羅子君。”
那孩停下手里的拖把,抬頭看了一眼。
“哦,你就是唐晶介紹來的那個?”上下打量了羅子君一圈,角似笑非笑,“我小敏,在這里做了一年多了。”
羅子君笑了笑:“以後麻煩你多帶我。”
小敏“嗯”了一聲,把拖把往墻角一推,說:“你先把休息區那排服理一遍吧。按深淺排,別弄了。還有,試間里的服也要掛出來。”
語氣不冷不熱,像在安排一個免費勞力。
羅子君點頭:“好。”
放下包,挽起袖子開始干活。
休息區那排服說有三四十件,有的被客人試過,皺地搭在架上,有的連吊牌都掉了一半。羅子君一件件拿起來,先看,再看面料,最後決定掛的順序。
小敏在一旁理貨,時不時瞟一眼。
“你以前沒上過班吧?”小敏忽然問。
羅子君手沒停:“沒怎麼上過。”
小敏“哦”了一聲,拖長了一點尾音:“那你要學的東西多的。我們這里不是站著當花瓶,活兒很雜的。”
羅子君笑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小敏沒再說什麼,轉去倉庫拿東西。
過了一會兒,另外兩個店員也來了。一個阿紫,一個Cindy,都是二十出頭的年紀,化了妝,穿著店里的新款。們看見羅子君,換了個眼神,小聲嘀咕了幾句,然後各自散開干活。
羅子君知道們在議論。
“聽說是朋友介紹來的,以前當全職太太的。”
“那能待多久?估計三天就走了。”
“說不定就是來驗生活的,又不用靠這個吃飯。”
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飄進羅子君耳朵里。
沒抬頭,繼續整理手里的服。
上輩子被人在背後說閑話,第一反應就是沖上去撕。現在不會了。
長在別人上,路得自己走。
中午,方店長來了,簡單給講了些店里的規矩,又讓小敏帶悉貨品系統。
小敏答應得干脆,帶到電腦前,把幾個基礎功能演示了一遍,就丟下句“你自己多看看,不懂再問我”,轉去接待客戶了。
羅子君坐在電腦前,盯著屏幕慢慢琢磨。
上輩子連Excel都不太會,現在這些進銷存系統雖然更復雜,可著自己靜下心,一個模塊一個模塊地點。
不會的就用筆記下來。
小敏路過時看了一眼的本子,角了,沒說話。
下午有個老客戶過來取服,小敏負責接待,聊得熱絡。那個客戶挑了幾件新款,忽然指著旁邊一件灰藍的羊絨開衫問:“這件配我那條白子怎麼樣?”
小敏看了看,正要開口,羅子君走過去,輕聲說:“這件偏冷調,您皮白,穿是能穿。但如果配白子,整會顯素。不如試試旁邊那件燕麥的,暖一點,和您手里這條巾也搭。”
客戶愣了一下,轉頭看羅子君。
小敏臉有點不好看,但沒說話。
客戶把兩件都拿到鏡子前比了比,最後抬頭沖羅子君笑:“你眼不錯,我拿燕麥。”
羅子君點點頭,把服接過來,仔仔細細地包好。
小敏站在旁邊,撇了撇。
晚上收工,羅子君主留下來幫忙理貨。小敏們已經換好服,三三兩兩往外走。
“子君姐,我們先走啦。”阿紫上客氣,語氣里卻帶著點輕慢。
“好,你們慢點。”羅子君應道。
店門關上,只剩一個人。
把最後幾件服掛好,又把試間里的鞋擺整齊。燈關到只剩門口那盞,站在空曠的店里,環顧了一圈。
累。
腳底疼得像踩在釘子上。
但笑了。
很輕,卻發自心。
“羅子君,你可以的。”小聲說。
然後關燈,鎖門,走進了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