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月,說長不長,說短也不短。
羅子君卻覺得,這一個月像把整個人從里到外翻新了一遍。
每天早上六點起床,給平兒做完早餐送去兒園,再地鐵去店里。晚上回來時天已經黑,腳後跟磨出的水泡破了又好,好了又破,到最後變一層薄薄的繭。
小敏們起初還等著看出丑,後來發現既沒喊累也沒告狀,反而越干越起勁,漸漸也就不說什麼了。只是偶爾在背後嘀咕幾句“一把年紀了還來跟小姑娘搶飯碗”,聲音得低,像怕聽見,又像故意讓聽見。
羅子君聽了,也不惱,只當是耳旁風。
這一個月學會了收銀系統,學會了庫存盤點,學會了怎麼給客戶發微信不讓人反。更重要的是,清了店里客人的脾。
哪些人喜歡聽建議,哪些人只想要人夸;哪些人試服不能催,哪些人試十件最後只買雙子。心里慢慢有了一本賬。
周末店慶那天,店里搞了場小型閉店活,老客戶回饋專場,方店長讓所有人都上陣。
小敏和阿紫負責門口迎賓,Cindy在試間幫忙,羅子君被安排在休息區,給客戶做搭配建議。
活從下午兩點開始,店里人漸漸多起來。幾個客圍在羅子君旁邊,聽講怎麼把舊服穿出新花樣。
“君姐,你上次幫我搭的那套,我穿著去同學會,好幾個人問我在哪買的。”一個三十出頭的客戶拉著笑。
羅子君替把手里那件駝大理了理領子,說:“那是因為你本來就氣質好,服只是錦上添花。”
客戶笑得合不攏,又挑了三件。
方店長端著咖啡站在一旁,不聲地看。
小敏湊過來,小聲說:“方姐,會哄客人的。”
方店長看一眼,淡淡道:“哄得客人高興,心甘愿買單,那是本事。”
小敏不說話了。
那天晚上的業績統計出來,羅子君一個人的額,頂得上小敏和阿紫加在一起。
方店長把數據發到工作群里,配了一行字:“都看看。這就是把客戶當朋友的結果。”
群里安靜了幾分鐘。然後Cindy發了個鼓掌的表。小敏沒頭。
羅子君盯著那條消息,沒覺得自己多厲害。知道,自己不過是把上輩子吃過的虧、過的氣,都變了現在的眼力見。
可陳俊生不這麼想。
那天晚上羅子君回家,已經快十一點。平兒早睡了,陳俊生坐在客廳里,電視開著,聲音很小。
見進來,他抬頭,目落在上,像不認識一樣看了好幾秒。
“你怎麼這麼晚?”他問。
“店里搞活,忙完就這個點了。”羅子君換了鞋,把包掛好,往廚房走,“你吃了嗎?我給你熱點湯。”
“我吃過了。”陳俊生跟到廚房門口,倚著門框,看開火熱湯,“你現在這份工作,怎麼比我還忙?”
羅子君拿勺攪了攪湯,沒回頭:“忙點好,充實。”
陳俊生不說話了。
他發現羅子君變了。
不是忽然變的,是這一個月里一點一點滲出來的。
不再追著問他幾點回家。不再因為他不回消息就炸。不再纏著他周末帶平兒去這兒去那兒。
甚至他故意晚歸,也不問。
有幾次他晚上回家,看見羅子君坐在客廳里翻一本厚厚的設計雜志,旁邊放著本單詞書。他進門,抬頭說句“回來了”,又低頭繼續看。
那個眼神,平靜得像在看一個合租的人。
陳俊生心里有些發空。
“子君。”他忽然。
“嗯?”
“你那個店……干得怎麼樣?同事好相嗎?”
羅子君關了火,把湯盛進碗里,端出來放在他面前。
“好的。”說,笑了笑,“大家都照顧我。”
陳俊生看著那碗湯,沒。
“你最近氣好了。”他說。
羅子君在沙發另一頭坐下,拿起那本雜志繼續翻:“忙起來沒空熬夜,氣自然好。”
陳俊生張了張,像想問什麼,最後只端起碗,默默喝湯。
電視里在放一檔財經節目,主持人正分析什麼行業趨勢。陳俊生盯著屏幕,心卻沒在上面。
他忽然有點懷念以前那個會因為他晚歸而發脾氣的羅子君。
那時候雖然煩人,可至眼里全是他。
現在眼里有工作、有平兒、有自己。
就是沒他了。
這個認知讓陳俊生嚨發。
他放下碗,說:“周末我休息,帶平兒去科技館。你要一起去嗎?”
羅子君翻雜志的手停了一下,抬頭看他:“周末店里走不開。你帶平兒去吧,他念叨好幾次了。”
陳俊生“哦”了一聲,語氣里的失落連他自己都沒察覺。
羅子君低下頭,繼續翻雜志。
燈落在側臉上,安靜又和。
沒有告訴他,周末店里其實不用去。
只是不想去。
因為有些事,得讓陳俊生自己嘗出來。
比如,被忽略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