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俊生發現羅子君變了。
這種變化不是一個晚上發生的,也不是某一件大事砸出來的。它像墻角的青苔,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長了一大片,等你發現的時候,已經不掉了。
最早是電話了。
以前他一天能接到羅子君四五個電話。早上的“你吃早飯沒”,中午的“今天忙不忙”,下午的“晚上想吃什麼”,到了傍晚還有一通問看中的那件大要不要買。他總是不耐煩,語氣能短就短,有時候開會開一半接起來,低聲音說“回頭再說”,然後掛掉。
那時候他覺得煩。
現在好了,電話一天響不了兩次。有時候一整天都響不了一回。手機安安靜靜躺在口袋里,他反倒不習慣了。
開會時總忍不住瞄一眼屏幕,看有沒有的未接來電。沒有。
回家路上也看。沒有。
有一次他故意拖到十一點才到家,開門時想好了,要是羅子君問起來,就說陪客戶吃了個飯。結果客廳燈亮著,羅子君坐在餐桌前看一本外文書,旁邊放了杯已經涼了的水。
抬頭,說:“回來了?廚房有湯。”
就這五個字。
沒有“怎麼這麼晚”,沒有“跟誰吃飯”,沒有“你知不知道我等你多久”。
什麼都沒有。
陳俊生站在玄關,手里拿著車鑰匙,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寧愿像以前一樣,沖過來劈頭蓋臉問他一句。
可沒有。
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羅子君背對著他,呼吸均勻,像已經睡了。
他盯著的後腦勺,想喊一聲,又不敢。
為什麼不敢?
他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他只覺得自己好像正在失去什麼。
那種覺,像手里攥著一把沙子,明明還能覺到它,可越攥得,它得越快。
更讓陳俊生心慌的是,羅子君最近開始收拾自己了。
不是以前那種為了逛街打扮的致。變了風格,穿得素了,襯衫、長,平底鞋,頭發隨意挽起來。整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,反倒比以前更順眼。
下班回來,也不像以前那樣窩在沙發上刷劇了。要麼看書,要麼去上英語課,要麼做瑜伽。他說一句“你最近忙”,就笑笑說“還行”。
那個笑也變了。
以前對他笑,是討好,是小心翼翼。現在那個笑里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,禮貌還在,溫度了。
陳俊生有些怕了。
他開始刻意早點回家。
可回到家也沒用。羅子君會給他做飯,給他熱湯,服該洗洗該熨熨。該做的一樣沒。可不再圍著他轉了。
周末他坐在客廳,破天荒地問:“你那個店缺不缺什麼?我認識幾個做服裝的朋友。”
羅子君正在臺上收服,頭也沒回:“不缺。方店長人很好。”
陳俊生又說:“那你要是不想干了,隨時回來。”
羅子君頓了一下,把服搭在胳膊上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沒說不想干啊。”笑了笑,“干得好的。”
陳俊生“哦”了一聲,沒再接話。
他把電視打開,眼睛盯著屏幕,心里卻一團。
手機突然響了一聲。
陳俊生幾乎是條件反地拿起來。
是凌玲。
“陳總,下周一的數據匯報我做好了,您先看一下。有需要改的跟我說。”
陳俊生盯著這條消息,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好一會兒。
不知道為什麼,他忽然不太想回。
他把手機放下,起走到臺上。
羅子君還在收服,幾件平兒的小T恤搭在晾架上,五六的。
“我來幫你。”陳俊生說。
羅子君沒拒絕,把撐桿遞給他:“最里面那件襯衫,拿的時候小心點,袖口的扣子松了,別勾到。”
陳俊生把服取下來,疊得歪歪扭扭。
羅子君看了一眼,笑了:“你疊的這是什麼,平兒都能疊得比你好。”
陳俊生也笑了:“那你教我。”
羅子君拿過服,三兩下疊個齊整的方塊,遞給他:“學會了吧?”
陳俊生接過來,看著。
他忽然手,握住了的手腕。
羅子君愣了一下,抬頭看他。
“子君。”他嗓子有點啞,“你最近是不是不高興?”
羅子君看著他,眼神平靜。
“沒有啊。我好的。”
陳俊生沒松手,了,像有什麼話卡在嚨里。
羅子君慢慢把手回來,說:“服疊好了,進去吧。平兒該寫作業了。”
轉進了屋。
陳俊生站在臺上,手里還攥著那件疊好的小T恤。
夜風從樓宇間穿過來,帶著一點桂花將開未開的香氣。
他忽然覺得,這個家正在被羅子君穩穩地托住。
可托著托著,好像隨時可以放手。
這個念頭冒出來,陳俊生後背一陣發涼。
他走進屋里,看見羅子君坐在平兒旁邊,低頭看他寫拼音。臺燈暖黃的照在臉上,和又安靜。
像一幅畫。
一幅他以前從沒認真看過的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