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兒最近不太開心。
羅子君發現得有點晚。
起初是早上送他去兒園,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一路小跑著沖進去,而是走到門口就松開的手,書包帶子從肩膀上下來,也不去扶。羅子君蹲下來幫他整理,他就悶悶地說一句“媽媽再見”,頭也不回地往里走。
晚上更明顯。
以前羅子君下班回家,平兒總是第一個撲過來,搶著跟說兒園里的事。誰拿了小紅花,誰吃飯最慢,誰把積木搭得像城堡。小叭叭的,能從玄關一直說到餐桌旁。
現在不了。
羅子君進門時,平兒多數時候坐在客廳地板上,安安靜靜地拼他的拼圖。聽見門響,抬頭看一眼,說聲“媽媽回來了”,又低下頭去。
那聲“媽媽回來了”和“媽媽再見”一樣,了以前那黏糊糊的熱乎勁,變得客氣又疏離。
像被誰教過要懂事似的。
羅子君心里揪了一下。
知道問題出在哪。
這一個多月,太忙了。
白天在店里站一整天,晚上還要去上英語課。每周三節,下了課到家快十點,平兒早就被陳阿姨哄睡了。周末更不用說,店里最忙的時候就是周末,常常吃完早飯就出門,天黑才回來。
平兒醒著的時候,見不著幾面。
陳俊生也忙。從前是加班,最近倒是回家早了,可回家也是往沙發上一坐,要麼看手機,要麼陪平兒看會兒畫片。父子倆話都,誰也哄不住誰。
那天晚上,羅子君難得八點前到家。
平兒正在寫兒園留的數字描紅,寫得歪歪扭扭,有幾筆出了格子。羅子君走過去,在他旁邊坐下,想手指導一下。
平兒卻把本子往自己那邊挪了挪。
“我自己會寫。”他說。
羅子君的手停在半空,又收了回來。
“媽媽想看看你寫得怎麼樣。”放聲音。
平兒沒抬頭,繼續描數字,鉛筆尖在紙上沙沙響。
“寫得不好。”他小聲說。
羅子君湊近看了一眼,說:“寫得好的啊,這個6寫得多漂亮。”
平兒手里的筆停了一下。
“媽媽,你現在很忙。”他突然說,語氣不像一個五歲孩子該有的平靜,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”
羅子君嚨發。
往平兒邊坐了坐,把他整個人輕輕摟過來。平兒僵了一下,沒掙扎,但也沒像以前那樣往懷里鉆。
“平兒,媽媽最近是有點忙。”羅子君低頭看著他黑黑的小腦袋,“媽媽在學東西,學怎麼工作,怎麼賺錢。”
“為什麼要賺錢?”平兒問。
“因為媽媽要變厲害。”羅子君說,聲音很輕,卻很穩,“媽媽要變得很厲害,才能保護你。”
平兒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“可是你都不陪我了。”他說,小扁了扁,到底沒忍住,眼圈慢慢紅起來,“別的小朋友都是媽媽接,就我是陳阿姨接。你昨天說好來接我,也沒來。”
羅子君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昨天。
昨天店里臨時來了個大客戶,方店長讓留下來配合試,給陳阿姨打了電話讓去接平兒。當時忙得腳不沾地,等想起來,平兒已經到家了。
以為孩子小,不會在意。
可忘了,上輩子的平兒,就是從“媽媽說話不算數”開始,慢慢學會不再期待。
“對不起。”羅子君把平兒抱,下抵著他的頭頂,“昨天媽媽臨時有工作,沒來得及告訴你。以後媽媽要是不能去接你,一定先給你打電話,好不好?”
平兒沒說話,小手卻慢慢抓住了的角。
“那你以後還會很忙嗎?”他問。
羅子君想了想,認真說:“會忙。但再忙,媽媽也會每天給你打電話,每周帶你出去玩一次。”
“拉鉤。”平兒出小拇指。
羅子君笑著出小拇指,和他勾住:“拉鉤,上吊,一百年不許變。”
平兒這才出一點笑意。
“媽媽,你今天能陪我睡覺嗎?”他小聲問,像怕被拒絕。
羅子君點頭:“能。今天媽媽哪兒都不去。”
平兒高興起來,從懷里掙出來,跑去洗漱。小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,像要把這幾天的委屈都跑散。
羅子君看著他的背影,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忽然想起上輩子。
那時候剛離婚,一個人帶著平兒,住進那間狹小的出租屋。白天四找工作,晚上回來累得連話都不想說。平兒有天晚上站在床邊,小聲說:“媽媽,我。”
當時在干什麼?
在哭。
連給他煮碗面的力氣都沒有。
平兒就自己爬到椅子上,從冰箱里翻出半塊面包,就著涼水吃了。
那是這輩子都忘不掉的畫面。
羅子君抹了一下眼角,站起來,走到平兒房間門口。
平兒已經鉆進了被窩,只出一個小腦袋,沖招手:“媽媽快來。”
羅子君掀開被子躺進去,平兒立刻像只小考拉一樣過來,手搭在腰上,臉埋在懷里。
“媽媽,你上有香味。”平兒呢喃。
“是洗的味道。”
“不是。”平兒吸了吸鼻子,聲音開始發困,“是媽媽的味道。”
羅子君輕輕拍著他的後背,眼睛在黑暗里慢慢了。
這一次,不會再把平兒弄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