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玲從羅子君店里出來,沒有馬上回家。
在附近一家茶店買了杯金桔檸檬,冰,三分糖。服務員把杯子遞過來時,接過來,指尖涼得發麻,卻一口都沒喝。
在窗邊坐下,看著外面人來人往。
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羅子君那張臉。
白凈、和,笑起來眉眼彎彎,說話時語氣又輕又穩,像一杯放涼了的白開水,不冷不熱,讓人挑不出任何錯。
可凌玲就是覺得渾發冷。
“我老公心善,能幫到同事他一般都會幫。”
這句話像刺,扎在耳朵里,拔都拔不出來。
凌玲吸了一口飲料,金桔的酸味涌上來,沖得嚨發。
不對。
這個羅子君,不對。
上輩子的羅子君,不是這樣的。
凌玲閉上眼,把記憶里那個羅子君翻出來。
上輩子,第一次以“陳俊生同事”的份見到羅子君,是在陳俊生公司樓下的停車場。那天陳俊生正要開車走,凌玲站在車邊跟他說話,羅子君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,沖上來就質問:“你誰?你跟他什麼關系?”
那天的羅子君穿了件大紅的連,妝很濃,眼睛瞪得很大,聲音尖得刺耳。記得很清楚,羅子君當時拎著個馬仕的包,氣得手都在抖。
後來更確定,羅子君就是個花瓶。
漂亮、張揚、緒化、沒有腦子。
只要稍微用點手段,羅子君就會像被踩了尾的貓一樣炸起來。陳俊生被鬧得煩了,自然就倒向這邊。
可剛才在店里,凌玲故意把話說得那麼骨——
“陳總最近總幫我。”
“他我去辦公室,聊了半個多小時。”
“他說以後項目上的事讓我多學著點。”
每一句都夠一個人心生警惕。
可羅子君呢?
只是笑。
笑得溫又客氣,像在聽鄰居家小孩說考了第一,眉眼間連一裂都找不到。
這不是上輩子的羅子君。
凌玲睜開眼,看著茶杯外壁凝出的水珠慢慢往下。
一個念頭從腦子里浮出來,越來越清晰,像黑夜里亮起的一盞燈。
羅子君也重生了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凌玲後背瞬間起了一層冷汗。
一直以為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優勢,就是“早知道”。知道陳俊生什麼時候會升職,知道哪個項目會出問題,知道怎麼用最小的力氣獲得他的信任。
可現在,如果羅子君也知道呢?
凌玲猛地站起來,把茶杯往桌上一頓。
旁邊桌的小抬頭看了一眼。
顧不上失態,抓起包就出了店門。
外面的天已經暗下來了,街燈一盞盞亮起。凌玲走在人行道上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拼命回想上輩子的事。
羅子君上輩子是什麼時候開始變的?
是離婚之後。
準確地說,是在被凈出戶後,一個人帶著平兒,被生活生生出來的。
可這輩子,陳俊生還沒提離婚。
羅子君卻已經變了。
會搭配服,會接待客人,會笑著把話擋回去,連眼神都帶著鉤子。
這些本事,不可能一夜之間學會。
只有一個解釋。
凌玲站在一個十字路口,紅燈亮著,車流從面前呼嘯而過。
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輕,像從嚨深出來的。
“羅子君,你果然也回來了。”
早該想到的。
上輩子輸了之後,在監獄里不止一次想過:如果重來一次,會怎麼選,會怎麼贏。
能重來,羅子君憑什麼不能?
凌玲握了包帶。
紅燈變綠,隨著人流走過斑馬線,腳步越來越快,像要把那些慌都甩在後。
不。
不能。
羅子君重生又怎麼樣?
凌玲上輩子贏了開頭,只是輸了結局。這輩子只要不犯那些錯,笑到最後的,未必還是羅子君。
凌玲慢慢放慢腳步,拐進一條安靜的小馬路。
在路邊的臺階上坐下來,從包里掏出手機,點開陳俊生的微信。
最近一條消息,還停留在那天陳俊生給回的那個“好”字。
盯著屏幕,打了一行字,又刪掉。
再打,再刪。
最後打了一行:
“陳總,今天我在商場見陳太太了。辛苦的,周末還在上班。”
發過去。
然後把手機塞回包里,抬頭看天。
天是深藍的,有幾顆星星出來,稀稀拉拉地掛著。
凌玲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羅子君,我們這輩子,慢慢來。”
說得很輕,像在跟自己說話,又像在跟空氣里的某個人宣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