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月死了以後,飄在草原上空看了自己最後一眼。
那尸在帳篷角落里,頭發枯得像一把干草,顴骨高高凸起,裂著口子。
沒有人哭,沒有人收殮!
兩個韃子兵把卷進一張舊氈子里抬了出去。
聽見其中一個啐了一口,說這漢人子晦氣,伺候了兩代單于都沒下過蛋。
想哭,但鬼魂沒有眼淚。
飄了很久,飄過草原,飄過關隘。飄過十五歲時出嫁走過的那條路。
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!
只是心里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,像是風里懸著一線,拽著往南走。
想看一眼母親。的母親是父皇宮里一個不起眼的小妃嬪,生下之後因為是個兒。
并沒有晉升位分,無寵無的將養到了15歲。
邊疆來犯,戰敗求和,15歲的趙淑月了和親的工,遠嫁邊關和親。
一輩子都在想著能夠回家,沒想到是魂魄歸來兮,魂魄飄進皇城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穿過一道道宮墻,磚瓦梁柱對來說都像霧氣一樣,看得見,不著。
守夜的太監提著燈籠從里走過去,什麼覺都沒有。
然後聞到了一沉水香的味道,那味道像一只手,猛地攥住了。
順著味道飄過去,飄過抄手游廊,飄進一座偏殿,看見浴桶里坐著一個年輕人。
水汽氤氳,人的臉被熱氣蒸得微微發紅,眉眼溫婉,跟夢里那個人一模一樣。
兩個小宮一左一右往水里撒花瓣,一個年紀稍長的宮悄悄地將避火圖給了那個人,那個人是的母親。
的魂魄穿越歷史長河,穿越到了母親剛剛承寵的日子。
母親年輕得不像話,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,比死的時候還要小得多,神頗有幾分驚慌。
母妃只是一個縣令的兒,只是因為容絕艷,被選了宮,為了一個答應,這一批選宮中的姐妹,是最後一個承寵的,這也是母妃第一次侍奉君主。
趙淑月想撲過去,想抱住,想喊一聲母妃,可什麼也做不了,的手穿過母親的,像穿過一縷煙。
跪在浴桶邊上,仰著臉看著那張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臉,發出一聲沒有人能聽見的哭喊。
沒有人聽見。
“春禾,你見過陛下嗎?”
春禾搖了搖頭:“陛下龍章儀,不是我們小宮能夠看到的。”
春禾捂住了,笑了笑:“不過,聽聞陛下頗為年輕俊秀呢!”
母親低下頭,角浮起一點的笑意,手指無意識地攪著水里的花瓣。
不知道今晚過後會發生什麼,不知道自己會懷孕,會生下一個兒。
不知道那個兒會被送出宮去,嫁去草原,像一件貨一樣從一個男人手里轉到另一個男人手里,三十歲就孤獨地死在異鄉的帳篷里。
什麼都不知道!
趙淑月跪在邊,一遍一遍地手去抓的手,每一遍都抓了個空。
“不要去,”對著那張年輕溫的臉說,“母親,求你了,今晚不要去。”寧愿當孤魂野鬼,也不愿意再重復一遍的命運。
沒有人聽見。
母親從浴桶里站起來,水珠順著的肩膀落。宮們圍上去,用的棉布裹住的,開始給梳頭上妝。
趙淑月飄在後,看著坐在銅鏡前,看著宮把的長發挽一個致的發髻,簪上步搖,點了胭脂,描了眉。
銅鏡里映出一張艷滴的臉,眉眼間滿是對未來的憧憬。
趙淑月忽然不哭了!飄到銅鏡前面,直直地盯著母親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“母親,不要去!”
母親對著鏡子笑了一下,問春禾:“你看我這眉是不是畫得有點歪了?”
春禾湊過來看了看,說:“沒有沒有,好看得很。”
趙淑月閉上了眼睛。
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聲音:“吉時到,田答應接駕。”
母親站起來,的匍匐在地上,叩謝陛下的恩典,跟隨著太監去皇帝的寢宮。
趙淑月飄在原地,沒有跟上去,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不想再看一遍。
突然,母親忽然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,朝空的偏殿里看了一眼,眉頭輕皺。
“春禾,”輕聲說,“我怎麼覺得,好像有人在這兒?”
春禾打了個寒噤,四下看了看,賠笑道:“小主別嚇唬奴婢,這哪兒有人啊,怕是娘娘頭一回承寵,心里張,想多了。”
就因為這一眼,趙淑月決定跟上去。
田金金被引到了寢殿,殿里燭火通明,沉水香的味道比偏殿里的濃得多,濃得有點頭暈,跪在殿門口!指尖微微發抖。
不是冷,是張,這是第一次得見圣,張得連呼吸都不敢大聲,怕氣的聲音太大,會被嫌棄不夠端莊,然後聽見了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很沉,每一步都踏得很穩,像是踩在心口上。
盯著面前的金磚地面,看見一雙黑的靴子從殿外邁進來,靴尖停在面前三步遠的地方。
那靴子上繡著金線雲紋,靴底厚實,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,一下,兩下,三下,越走越近。
“起來吧。”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低沉渾厚,像一面被慢慢敲響的鼓。
田金金撐著地磚站起來,膝蓋因為跪得太久有點發。
站起來之後,視線正好落在皇帝口的位置,不敢抬頭看臉,只敢看下以下的部位。
陛下的龍袍撐得滿滿當當的,肩章上的金線盤龍張牙舞爪,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。
田金金的膝蓋又了,幾乎是本能地又跪了下去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:“臣妾……臣妾失儀。”
“你姓田,田金金?”
“是!”田金金將子伏的更低了幾分:“臣妾安縣縣令之田金金拜見陛下。”
田金金的頭領傳來了一陣笑意:“甜津津,你應該很好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