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里安靜得連燭花開的聲音都聽得見!張德全站在榻旁邊,腦子里嗡的一聲,像是被人拿錘子砸了一下。
喜脈?他伺候了皇帝十幾年,什麼荒唐事沒見過?可這兩個字從太醫院院判里說出來,他只覺得天都塌了。
皇帝沒有,他靠在榻上,臉上的表甚至沒有變過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慢慢開口:“周廣仁,你再說一遍。”
周廣仁整個人伏在地上,聲音已經帶了哭腔:“臣萬死!臣不敢欺君!陛下寸口脈數有力,關尺之間按之不絕,這分明是……分明是婦人懷妊之脈象!臣行醫四十年,絕不會診錯……”
他說到後面已經語無倫次了,他不敢抬頭,不敢,不敢呼吸。
他在宮里伺候了這麼多年,知道有多太醫就是因為說錯了話死在太醫院任上的。
皇帝依舊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伏在地上抖一團的周廣仁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。
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異常,反胃、嗜睡、胃口古怪、肚子發,一件一件地在他腦海里串了起來。
他不是發福,不是積食,不是年紀大了,那些他從來沒有往那方面想過的癥狀,此刻忽然都有了解釋。
他懷孕了,大梁朝的天子,一個三十歲的男人,懷孕了。
沉默持續了很久,久到張德全覺得自己的膝蓋都要了,然後他聽見皇帝發出了一聲極輕的笑。
那笑聲很淡很淡,淡到幾乎不像是在笑,倒像是在嘆息:“把太醫院所有當值的太醫都給朕來。”皇帝說,聲音平穩如常,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公務,“一個一個來,挨個把脈,把完了來朕跟前回話。”
那天下午,乾清宮里的氣氛像是凝固了一樣。
太醫們魚貫而,一個一個跪到榻前,搭脈,然後一個一個臉慘白地退出去。
沒有一個敢說話,沒有一個敢抬頭,有個年輕些的太醫搭完脈直接癱在了地上,是被兩個太監架出去的。
最後回來的還是周廣仁。
他跪在皇帝面前,後跪著太醫院所有當天當值的太醫,黑的一片,沒有一個人敢出聲。
“臣等再三診驗……”周廣仁的聲音在發抖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,“陛下腹中……確有胎息。從脈象推斷,已有五月有余。”
張德全站在一旁,兩條終于撐不住了,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。
皇帝沒有發怒,過了很久,他開口了。
“這個妖孽,除掉他!”
“是!”
太醫院的太醫需要找到一個妥善的,不傷龍的方法來除了這個妖孽!
太醫們退出乾清宮之後,皇帝在榻上坐了整整一夜,他沒有摔東西,沒有罵人,沒有任何人進來伺候。
張德全跪在外間門檻邊上,豎著耳朵聽里面的靜,聽了半宿,什麼聲音都沒有。
天快亮的時候,里面終于傳來了一聲極輕的笑。
那笑聲很短,短到張德全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然後他聽見皇帝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對著空氣說話。
“田答應!”
就這幾個字,張德全後脖頸的汗一一豎了起來,皇帝不是傻子,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不可能平白無故懷上孩子。
這件事一定有個緣由,一定有個源頭。
他把這幾個月來所有不對勁的事一件一件翻出來,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一遍,最後所有線索都指向了同一個節點。
那個晚上!田答應承寵的那個晚上!
“朕沒想到,連一個人都敢在朕上手腳。”
他慢慢站起來,拿起一面銅鏡,對著自己的肚子照了照。
他看著銅鏡里的肚子,像是看著一個長在自己上的異。
“張德全。”
張德全幾乎是爬進來的,他在外間跪了一整夜,膝蓋早就麻了,連滾帶爬地進了殿,伏在地上不敢抬頭。
“去查。”皇帝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不高不低,不不慢,“
把田答應進宮以來所有的東西都給朕查一遍。見過什麼人,收過什麼東西,邊有什麼人進出。尤其是承寵那晚,一個細節都不許。”
張德全伏在地上,後背的裳已經被冷汗浸了。
他聽出來了,陛下不是在查事,陛下是在給田答應定罪!查之前心里已經有了答案,查只是為了確認。
“老奴遵旨。”
“還有,”皇帝的聲音頓了頓,“把田答應邊那個宮,什麼來著,春禾,先抓起來!”
張德全磕了個頭,倒退著出去了。
他走出乾清宮大門的時候,晨正好從東邊宮墻上照進來,刺得他瞇了瞇眼。
他站在臺階上,晨風一吹,才發現自己里里外外的裳全了。
趙淑月在肚子里聽到了這一切,蜷在那層薄薄的壁里,被羊水包裹著,眼睛閉著,耳朵卻把父皇說的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。
他去查母親了!他要對母親手了!
拼命地想,想踢,想用這尚未完全形的胎兒撞向父皇的肚皮,讓他知道在這里,讓他知道這件事跟母親沒有任何關系。
可不了。
五個月的胎兒太小了,手腳還沒長開,骨頭得像芽,憋足了勁蹬了一下,也只在那層壁上留下了一個輕微的、幾乎察覺不到的。
皇帝覺到了。
他的手掌忽然按回了肚子上,用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。
趙淑月被按得整個都了一下,聽見他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,低沉而冰冷,像冬天結了冰的湖面。
“別,你這個妖孽和你的妖孽母親一起死。”
趙淑月僵在了羊水里。
他知道在聽。他什麼都知道。
三天之後,張德全把查到的結果一五一十地稟報上來。
田答應宮三個月,見過的人不超過二十個。
除了邊的宮春禾,就是務府來送東西的太監、太醫院來請平安脈的醫。
沒有私藏任何藥材,沒有接過任何方士巫醫,連娘家遞進來的書信都只有寥寥幾封,容不過是噓寒問暖的尋常家書。
沒有做任何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