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月前世的記憶,像沙子一樣從指里掉了。
剛出生那幾天還記得一些,記得草原上的風雪,帳篷里的膻味,記得自己死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里。
可那些畫面一天比一天模糊,像浸了水的墨跡,邊緣一點一點地洇開,最後只剩下一團灰撲撲的影子。
想抓住,抓不住,想記清楚,記不清楚,嬰兒的腦子太小了,裝不下兩輩子的記憶。
那些前世的恨、前世的痛、前世在草原上熬過的每一個冬天,都被這小小的一點一點地了出去。
于是和尋常嬰兒一樣,了就哭,困了就睡,尿了拉了也哭,哭是唯一會做的事,也是唯一能做的事。
皇帝快被哭瘋了!
鸞宮後殿里堆滿了奏折,閣每天送進來的折子堆小山,他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地批,懷里抱著一個哭個不停的嬰兒。
太醫周廣仁跪在地上琢磨了半天,最後小心翼翼地給了一個解釋。
公主在陛下腹中待了十個月,聽慣了陛下心肺之聲,聞慣了陛下的氣息。如今驟然離了母,只有在陛下懷里才能尋到那悉的覺,方能安寧。
皇帝聽了這話,臉難看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蒼蠅。
合著他懷了十個月還不夠,生出來了還得繼續伺候?
可他沒辦法。
孩子一哭他就什麼都干不了,折子看不進去,茶喝不下去,連瞇一會兒都會被哭醒。
他試過把孩子丟給母自己躲到偏殿去,結果不到半個時辰張德全就哭喪著臉來報,公主哭得嗓子都啞了,氣厥過去一回。
他黑著臉把孩子接過來,哭聲果然漸漸小了。
從那以後,他認命了。
深夜里,皇帝坐在案後面,左手抱著襁褓,右手提著朱筆,一頁一頁地翻著奏折。
嬰兒在他臂彎里睡得不踏實,小一拱一拱的,鼻子里發出細細的哼哼聲。
偶爾嬰兒會忽然泣兩聲,小子一抖一抖的,像是做了什麼噩夢。
皇帝低頭看一眼,用拿筆的那只手把襁褓往里攏一攏,然後繼續批折子。
他的作已經練出來了,左手抱娃,右手批紅,換手的時候用下著襁褓邊沿,穩得很。
張德全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,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,從來沒見過陛下這副模樣。
他批折子的作比從前慢了,一只手批折子總不如兩只手利索,朱筆時不時會在紙上多頓一下。
可批出來的字依舊工整有力,一筆一畫毫不含糊。
閣大臣們拿到批紅的折子,怎麼也想不到他們的陛下是一邊抱著孩子一邊批的。
趙淑月在襁褓里哭得昏天黑地的時候,後宮的格局正在悄悄地變。
田貴人,這個小之,宮才一年多的妃嬪,承寵不過一夜,就生下了公主,幸虧是公主,如果是皇子,那不要上天啊!
皇帝今年三十歲,登基十二年,不算長,也不算短,十二年前先帝駕崩,十八歲的太子在靈前即位,滿朝文武都在心里了一把汗。
十八歲的年天子,能撐得起這副擔子嗎?十二年過去了,他用鐵腕穩住了邊關,用雷霆手段清洗了前朝舊黨,把軍權牢牢攥在自己手里。
後宮妃嬪不多不,皇子公主卻一個接一個地生,到如今,他有三個皇子,兩個公主。
大皇子是賢妃所出,賢妃孫氏,太傅孫文敬的兒,比皇帝大三歲,是皇帝年時在書房里伴讀過的舊人。
十八歲宮,到如今已逾而立之年,在妃位上待了十三年,從未晉過貴妃。
宮以來從不爭寵,從不獻,晨昏定省之外所有的時間都關在自己的清心殿里讀書寫字,大皇子今年十二歲,格像他母親,安靜斂,不說話。
太傅說他讀書用功,騎也不差,就是太悶了些,問他十句答一句,剩下的九句都咽在肚子里。
皇帝見過他幾回,每次都是規規矩矩地行禮問安,然後站在一旁,低著頭,等皇帝說“退下吧”才走。
二皇子是德妃所出。
德妃沈氏,兵部尚書沈家的兒,宮八年,今年二十六歲。
是武將門第養出來的姑娘,子爽利,說話直來直去,在閨中的時候就能騎能,跟著父親打過獵。
宮之後把打獵的好帶進了後宮,求了皇帝好幾回,皇帝破例在花園北角辟了一小塊騎場給。
後宮里別的妃嬪彈琴繡花,拉弓箭,箭靶上麻麻全是箭孔。
爭寵,而且爭得坦坦,從不遮掩。
覺得自己有資本爭,生了皇子,皇子健康聰慧,憑什麼不爭?
二皇子今年七歲,格跟母親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活潑好,虎頭虎腦,膽子大得沒邊,五歲那年爬上太池邊的假山掏鳥窩,一腳踩空從石頭上滾下來,摔得滿是,兩顆門牙差點磕飛。
三皇子是麗貴妃所出。
麗貴妃蕭氏,太後的親侄,宮十二年,今年二十八歲。是皇帝登基後第一批宮的妃嬪,從貴人一路做到貴妃,位分僅次于皇後。
雖然皇後之位空懸多年,印卻由代掌。生得極,是那種讓人不敢直視的,眉眼間帶著一天然的凌厲,笑起來的時候艷四,不笑的時候冷若冰霜。
在後宮里經營了十二年,勢力盤錯節,各宮各院的管事宮大半跟有關系,連藥房的藥材進出都有辦法一手。
三皇子今年五歲,長得玉雪可,五像極了麗貴妃,笑起來兩個酒窩,誰見了都想一把。
他是太後心尖尖上的寶貝疙瘩,隔三差五就派人來接去慈寧宮,留在邊好吃好喝地供著。
這孩子甜,見人說人話,見鬼說鬼話,唯一的公主是三年前一位貴人難產所生。
那位貴人姓方,是江南選上來的秀,宮後一直默默無聞,皇帝翻過兩回牌子,後來便沒有再召過。
懷孕的時候正值麗貴妃小產不久,沒人注意到的肚子,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七個月了。
麗貴妃派人送了幾回補品過去,公主平安生了下來,可方貴人產後三日便突發急癥,高燒不退,搐不止,沒等到天亮就斷了氣。
太醫說是產後中風,來勢兇猛,藥石罔效。
皇帝追封方氏為方嬪,賞了娘家一筆銀錢,此事便了了。
沒有人查,沒有人問,方貴人死得安安靜靜,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,連個漣漪都沒激起來。
公主被母養在偏殿里,今年三歲,瘦瘦小小的,不太哭,也不太笑。
宮人逗,睜著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你,不哭不鬧也不手要抱,沒有名字,皇帝還沒有給賜名。
按規矩,公主滿月就該賜名,可的滿月禮辦得潦草,賜名的事一拖再拖,拖到後來沒有人提了。
張德全站在一旁,看著陛下懷里那個咿咿呀呀揪著龍袍玩的小公主,想起來,咱的這個小主子還未曾起名字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