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該給起名了。”
陛下看著懷里的嬰兒,目從的眉眼移到的,又從的移回的眉眼。
這張臉像他,也像田貴人,這件事始終讓他覺得荒誕而又無法解釋。
“淑月。”他開口,聲音很低,像是在念一個已經在心里滾過無數遍的名字,“趙淑月。”
淑——淑者,善也,婉清嘉。
“封號,”皇帝又說,手指在襁褓邊沿慢慢地敲了兩下,沉了片刻,“和寧,和寧公主。”
張德全跪在地上,哆嗦了一下,把那句“和寧是郡王封號規格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。
他不敢說,陛下看公主,是一個父親看兒的眼神,不是一個帝王看臣民。
“擬旨。”皇帝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恢復了慣常的沉穩,“公主賜名淑月,封和寧公主,賜居乾清宮西暖閣。周歲宴按郡王例,太極殿大辦。”
張德全磕了個頭,倒退著出去了。
走到殿門口,他忽然站住了,抬起袖子用力了一下眼角。
按郡王例,太極殿大辦。
本朝開國以來,沒有哪個公主有過這樣的恩典。而和寧公主不同。
是皇帝上掉下來的!
周歲宴需要很長時間的準備,尤其是這樣重大的慶典,周歲宴沒開始之前,陛下先不耐煩了。
那天早晨公主又哭了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小臉發紫。
皇帝抱著在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,哼了小調,拍了後背,連平時舍不得給玩的玉佩都摘下來塞在手里。
不管用,嬰兒的小手攥著玉佩晃了兩下,扔了,繼續嚎,皇帝的耐心被一點一點地磨了。
他批了一夜的折子,眼睛底下兩團烏青,肩膀酸得像扛了一夜的沙袋。
孩子哭得他太突突直跳,他著火氣又哄了一會兒,哄到最後實在是撐不住了,把孩子往張德全懷里一塞。
“抱去太醫院。讓周廣仁看看,到底有什麼病。整天哭,哭得朕什麼事都做不了。”
這一個月來,皇帝對公主的態度一直是這樣。
說不上不好,該抱的時候抱,該哄的時候哄,夜里哭了也還是會起來走兩圈。
可說不上好,他抱孩子的姿勢始終僵,看孩子的眼神始終不太自然。
那種不自然,張德全看得出來,像是一個人被著做了一件他本不該做的事,做完了之後不知道怎麼面對這件事的結果。
田貴人抱著孩子的時候,那種親昵是天生的。
臉著嬰兒的小臉,里哼著不調的小曲,眼睛里全是。
可皇帝不一樣,皇帝抱孩子的時候,像是在抱一件又貴重又燙手的東西,放下舍不得,抱著又渾不自在。
“抱到太醫院!”周廣仁愣了一下,抬頭看了看張德全的臉,沒敢多問,低頭應了一聲。
太醫院里養孩子,這事說出去都新鮮。可陛下開了口,他一個院判哪敢說不。
張德全想為公主爭取一下:“陛下,不如將公主送到田貴人那里養。”
陛下看向他的神冷的像淬了一層冰,趙淑月就這樣在太醫院住了下來。
趙淑月躺在小床上,盯著天花板上灰撲撲的房梁,不哭了,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了。
前世的記憶已經消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團灰蒙蒙的影子,沒有哭,覺又被拋棄了。
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躺在小床上,睜著眼睛看著房梁,偶爾眨一下眼,啞宮給喂,喝了幾口就把頭扭開了。
給換尿布,也不鬧,就那麼躺著一不。
啞宮覺得不對勁,手了的額頭,不燙,又了的小手小腳,也不涼。
可就是不吃不喝不鬧,像一只被人擱在角落里忘了收的小包袱。
三天過去了,周廣仁每天都來把一次脈,把完脈之後眉頭越皺越。
公主的沒有問題,脈象平穩,五臟安和。
可就是不吃東西,喂進去的吐出來一大半,剩下的一小半咽下去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小臉蛋上的一點一點地消了下去,眼窩下面凹進去兩個淺淺的坑。
“公主殿下,您好歹吃一口。”
周廣仁端著一小碗牛,蹲在小床邊,聲音放得比哄自己孫子還,“您不吃東西,老臣這條老命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無論怎麼哄,公主就是不吃,周廣仁急得上起了一圈燎泡。
他給皇帝遞了三道折子,每一道都寫得委婉而懇切,公主在太醫院一切安好,只是飲食稍減,若陛下得空,不妨來看看。
三道折子遞進去,全部石沉大海,一個月後,張德全來了,他是奉旨來接公主回宮的。
皇帝發了一道旨意,說公主在太醫院養了一個月,該接回來了。
張德全走進小廂房的時候,整個人愣在了門口。
他記得送公主來的時候,襁褓里裹著的是一個白白的小娃娃,小胳膊跟藕節似的,抱著沉甸甸的。
可此刻小床上躺著的那個嬰兒,瘦得像一只被風吹干了的小貓。
小臉蛋凹了進去,眼窩深深陷下去,小胳膊細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。
那雙原本清亮的眼睛,此刻半睜著,目渙散,連他走進來都沒有反應。
“這……”張德全的聲音抖了,“這是公主?”
周廣仁跪在地上,老淚縱橫:“張公公,老臣罪該萬死!公主自來了太醫院,飲食日減,夜不安寐,藥石罔效,這不是病,這是離了陛下,公主不認旁人啊!”
他抱著襁褓快步回了鸞宮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
張德全進來的時候他沒有抬頭,只是隨口問了一句:“接回來了?”
張德全跪在地上,沒有應聲。
皇帝等了片刻,沒聽到回話,放下朱筆抬起頭來,他的目落在張德全懷里的襁褓上,然後定住了。
殿里安靜了好一會兒,只聽見炭火噼啪的聲響。
皇帝慢慢地從案後面站起來,走到張德全面前,低頭看著襁褓里那個瘦了形的嬰兒。
他的臉上沒有表,可握著襁褓邊沿的手指在微微發。
“怎麼回事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