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德全不敢抬頭：“回陛下，公主在太醫院……不吃不喝……周院判說，公主離了陛下，不肯吃娘喂的……”
皇帝沒有說話，他把襁褓從張德全懷里接過來，作很慢，像是怕碎了什麼。
襁褓輕得讓他心頭發，一個月前他抱的時候，沉甸甸的，手，現在輕得像一團棉花。
他把嬰兒在自己口，讓近那顆心臟的位置。“去煮牛。”皇帝開口，聲音沙啞，“煮濃些。”
張德全查了三天，把太醫院翻了個底朝天，什麼都沒有查出來，太醫院的太醫簡直把公主當祖宗一般供著。
陛下抱著公主，聽著張德全跪著稟告，心中五味雜陳，第二天，一道圣旨，曉諭全宮：“即日起，公主移居乾清宮，朕親自養。”
消息當天就傳遍了後宮。
麗貴妃在永寧宮里砸了第三套茶盞，錦繡跪在地上撿碎瓷片，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，不敢吭聲。
麗貴妃站在窗前，口劇烈起伏著，臉上慣常掛著的從容笑意然無存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辱了的憤怒。
是太後的親侄，宮十二年，連皇後的印都是在代掌，可皇帝一句話不說就把公主搬進了乾清宮。一個公主！一個貴人生的公主！養在乾清宮里。
滿朝文武怎麼想？六宮妃嬪怎麼想？太後的臉面往哪里擱
乾清宮里，張德全指揮著幾個小太監把西暖閣收拾了出來，小床、被褥、圍欄、撥浪鼓，一應俱全。公主的小床就擺在皇帝的榻旁邊，中間只隔了一道屏風。
皇帝坐在案前批折子，批幾行就抬頭看一眼屏風那邊。
嬰兒醒了，在小床上哼唧了兩聲，他放下朱筆，走到小床邊，彎腰把嬰兒抱起來，了尿布，干的，又了小臉，不涼。
“了？”他問。
嬰兒睜著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他，小一癟，開始哼哼，皇帝面無表地拿起案頭溫著的牛，用勺子舀了一勺，吹了吹，送到邊。
嬰兒嘬了兩口，又吐出來一半，順著下流到圍上，他拿起圍上搭著的帕子給了，又舀了一勺。
作練得像是做了很多，其實也才練了一個多月，張德全在旁邊看得心頭一酸。
他們的陛下，一個三十歲的男人，殺人從不手，治國從不含糊。
如今坐在案前面，一手拿著朱筆批折子，一手舉著勺子喂公主喝牛，那姿勢別扭得很，可他是練出來了。
喂完了牛，又豎著抱起來拍嗝，拍了半天才拍出來，公主打了個響亮的嗝，然後心滿意足地把小腦袋歪在了他的肩窩里。
和寧公主周歲宴要大辦的消息在後宮不斷發酵，旨意一下，後宮就炸了。
最先坐不住的是德妃。
在騎場上剛完一壺箭，聽到消息直接把弓摔在了案上，二皇子過周歲的時候，求了好幾天，皇帝只賞了一套文房四寶、兩匹宮緞，連個家宴都沒來。
如今一個貴人生的丫頭片子辦周歲宴，擺在太極殿？按郡王例？
“田貴人生的兒是兒，本宮生的兒子就不是兒子了？”
“來人，將田貴人請來，我親自教導一下宮廷的禮儀！”
賢妃寫完了一頁紙，擱下筆，著窗外已經禿了大半的梧桐樹出了一會兒神，大皇子從里間走出來，手里拿著一本翻舊了的《論語》，在旁邊坐下。
“母親，和寧公主的周歲宴，我穿什麼？”
賢妃側過頭看著兒子，十二歲的年眉眼沉靜，問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。
手理了理兒子的領，說：“穿那件靛藍的吧。不扎眼，也不失禮。”大皇子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。
周歲宴那天，太極殿里燈火如晝。
七十二盞鎏金宮燈從殿頂垂下來，燭火映著金磚地面，把整座大殿照得流溢彩，皇帝抱著和寧公主走進大殿的時候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
趙淑月今天穿著一件大紅的小襖，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雪白的兔，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虎頭帽，帽頂綴著一顆絨球，隨著皇帝走路的節奏一一。
被父皇抱在臂彎里，一只小手攥著父皇的領，另一只小手在空中晃，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滿殿的燈火和人臉。
滿朝文武黑地跪了一地，齊聲賀道：“恭祝和寧公主周歲之喜。”
聲音震得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。
趙淑月被這陣勢嚇了一跳，小一癟，眼看就要哭。
皇帝低頭看了一眼，大手在後背輕輕拍了兩下，眨了眨眼，又把眼淚憋回去了。
皇帝沒有把給母，也沒有讓坐到公主該坐的側席上去，而是直接抱著走到最上首的案後面坐下，把放在自己膝上。
滿殿大臣面面相覷，沒有一個人敢吭聲，妃嬪席上，好幾雙眼睛同時暗了暗。
周歲宴的軸禮是抓周。
張德全指揮著小太監們在殿中鋪了一張大紅氈毯，上面擺滿了各件，金印、玉圭、經書、筆墨、算盤、針線盒、胭脂水、珠寶首飾，零零總總幾十樣，擺得滿滿當當。
趙淑月忽然抬頭看向站在氈毯邊的皇帝。
盯著父皇看了片刻，然後手腳并用地爬過去，一把抓住了皇帝的龍袍下擺。攥著那塊明黃的綢料，仰起臉，里咿咿呀呀地喊了一聲：“父！父！”
殿里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皇帝笑了，眼角彎下來，眉間那道常年不散的豎紋松開了，整張冷如石刻的臉忽然有了溫度。
他彎腰把兒撈起來，高高舉起，讓騎在自己脖子上。
趙淑月騎在父皇脖子上，小手揪著他的發冠，咯咯地笑出了聲，口水滴在龍冠正中的東珠上，亮晶晶的一小滴。
抓周的結局沒有人再提了。
和寧公主抓了什麼、扔了什麼，都不重要了。
抓住了父皇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