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下朝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。
張德全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,皇帝走在後面,張德全習慣地往乾清宮方向拐,卻聽見後傳來一句:“去鸞宮。”
張德全腳步一頓,燈籠晃了一下,陛下這些日子一下朝就去鸞宮接公主,鸞宮的前殿亮著燈,窗紙上映出暖黃的,皇帝沒有讓人通報,徑直走了進去。
他原以為趙淑月會在正殿里玩,但只有春禾一個人跪在角落里花瓶。
“公主呢?”皇帝問。
春禾伏在地上,聲音發:“回陛下,公主在後殿……小主兒在給公主喂牛。”
皇帝嗯了一聲,往後殿走去,走到門口,他停住了,後殿里點著一盞紗燈,線昏黃。
田貴人坐在榻邊,側對著門,手里端著半碗牛,正一勺一勺地喂給趙淑月喝。
趙淑月乖乖地坐在膝上,兩只小手抱著碗沿,喝一口就仰起臉沖母親笑一下,角掛著兩撇白花花的沫子,像一只吃了的小貓。
田貴人低著頭,頭發散了一半,只松松挽了個髻,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。
穿著一件家常的素襖子,出半截手臂。
而那截手臂上,赫然印著好幾道深深淺淺的淤青。一道一道錯疊加,在白皙的皮上目驚心。
那胳膊被人過、擰過、傷過,可還在穩穩地端著碗,一勺一勺地喂著兒,臉上掛著溫的微笑,好像手臂上那些傷本不存在。
陛下走了進去,將趙淑月抱到自己的懷里,視線卻落在了田金金的胳膊上:“誰干的?”
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很冷,田金金的睫了一下。
低下頭,把擼下來的袖子又往上拽了拽,遮住最後一道淤青的邊緣,聲音很輕:“沒什麼,臣妾自己不小心撞的。”
淑月剛學會自己捧著碗喝牛,太過弱小,不能因為自己的一時沖,讓兒被人盯上。
陛下的眉卻皺了皺,一個在後宮學不會生存的妃嬪是不值得憐惜的,如花朵一般,這一朵敗了,還有另一朵。
但是他看了看自己的兒,在後宮,大家都知道淑月是田貴人的兒,母親的恩寵有時候會輻到自己的兒的上。
他是淑月真正的“母親”,但世人不知,世人只會從母親上衡量公主的價值。
他抱著趙淑月站起來,走到田金金面前,低頭看著,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。
“你聽著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極為清晰:“你是朕親封的田貴人,你的兒是朕親封的和寧公主。這後宮里誰敢你一手指頭,就是朕的面!”
“朕今天不是在問你話,朕是在教你。”
田金金抬起頭,對上他的目,他的眼睛在昏黃的燈下顯得格外深,深褐的瞳孔里映著的影子。
“在後宮,你想讓自己的兒過得好,你必須足夠強大,忍一時換不來太平,只會換來更狠的欺負,你今天被人攥了手腕不敢吭聲,明天人家就敢攥你兒的脖子,你明白嗎?”
田金金渾一震。
攥兒的脖子,那六個字像六針一樣扎在心口。
扭頭看向趙淑月,趙淑月正趴在父皇肩頭,小臉蛋圓嘟嘟的,里含著自己的手指頭,懵懵懂懂地聽著大人說話,聽不懂,只是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勁。
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,忽然出手來,沖著田金金喊了一聲:“母妃抱!”
田金金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,出手把兒從皇帝懷里接過來,地在口。
趙淑月被摟得有點不舒服,扭了扭子,從懷里鉆出腦袋來,仰起臉看著,出小手了的下:“母妃,不哭。
田金金低頭看著兒那雙清亮的眼睛,眼淚終于掉了下來,把眼淚了,抬起頭來看著皇帝,聲音還是輕的,卻不再發抖了:“臣妾明白了。”
皇帝看著,沉默了片刻。
他出手,用拇指掉了眼角最後一滴沒干凈的淚痕。
陛下抱著趙淑月離開了,趙淑月趴在父皇的肩頭,對著自己的母親眨了眨眼。
田金金看著自己古靈怪的兒,剛剛吃飯的時候,是自己的兒將自己的袖拉上去的,不賣慘,但是在後宮,陛下的憐惜能夠讓得到很多。
不再躲閃,那雙原本怯懦的眼睛里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亮起來,像一盞被重新點燃的燈。
似流水,趙淑月三歲了。
乾清宮里跑進跑出的小人兒,了這座肅穆宮殿里唯一敢大聲笑的人。
穿著的小宮裝,頭上扎兩個小鬏鬏,用紅繩系著,跑起來的時候紅繩跟著一顛一顛的。
張德全追在屁後面,彎腰著手,生怕磕了了,跑得老腰都快斷了。
“公主!公主您慢著點兒!那花瓶是先帝爺留下的。”
話音未落,花瓶已經在地上開了花。
張德全臉都綠了,趙淑月站在一地碎瓷片中間,眨眨眼睛,小一癟,剛要哭,又想起來父皇說過乾清宮里的東西砸了就砸了。
于是把眼淚憋回去,咧笑了一下。
“張公公,我幫你撿。”
“別別別!老奴來,老奴來。”
張德全一把抱起,小心地過碎瓷片,把放在安全的地方。
趙淑月不怕父皇,滿宮上下都怕皇帝,連張德全跟皇帝說話都要先跪下來磕頭,可趙淑月不怕。
敢在父皇批折子的時候爬到龍椅上去,趴在他後背上揪他的耳朵。
敢在父皇午睡的時候著腳溜進寢殿,掀開被子鉆進去,把冰涼的小腳丫在他肚子上,涼得皇帝倒一口冷氣。
甚至敢在父皇跟大臣議事的時候跑進偏殿,大聲喊“父皇父皇你看我抓的螞蚱”,然後舉起一只翠綠翠綠的螞蚱給滿屋子目瞪口呆的閣老們看。
皇帝看著只有無奈,本發不出火。
他試過,有一回趙淑月把他案頭一份剛批好的折子拿去疊了紙船,放在太池里漂,漂到一半沉了,連帶著他批了半個時辰的紅字全泡了湯。
他氣得臉都青了,讓張德全把來,準備好了一肚子訓斥的話。
結果小人兒站在他面前,兩只小手絞在一起,眼睛漉漉地往上翻著看他,下上還沾著疊紙船時蹭上的墨跡。
他張了張,一個字都沒訓出來,最後只是嘆了口氣,說了一句“以後不許朕的折子。”
“知道了父皇。”小人兒脆生生地應了一句。
第二天又了,趙淑月像一株被放在底下的小苗,被的父皇用最金貴的花盆裝著,用最干凈的水澆著,曬著最暖和的太,自由自在地條長葉。
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下去,但這樣鮮活的生命讓後宮的人看不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