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，張德全領著一個穿灰布裳的老嬤嬤走進了乾清宮，那天趙淑月正趴在地上鬥蛐蛐。
蛐蛐是花園里逮的，裝在一個竹編的小籠子里，用草一下，蛐蛐一聲，咯咯笑一聲。
正玩得高興，一雙黑布鞋停在面前。
抬起頭，看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，角掛著一抹笑，帶著幾分審度的，幾分掂量的目。
“老奴姓孫，是太後娘娘特意從宮外請來的教習嬤嬤。”
老嬤嬤行了個禮，聲音又尖又細，像指甲刮過綢子，“從今日起，老奴來教公主三從四德。”
趙淑月沒聽懂什麼是三從四德。
回頭看了一眼張德全，張德全站在廊下，臉上的表很奇怪，張了張又合上，兩只手攥在一起，像是想說什麼又不敢說。
還沒等想明白，孫嬤嬤已經一把把從地上拉了起來，枯瘦的手指鉗著的手腕，力道不重，卻讓人掙不。
“公主殿下，”孫嬤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，“從今日起，您須得學規矩了。公主乃金枝玉葉，坐要有坐相，站要有站相。老奴先教您怎麼坐。”
把趙淑月按在一張繡墩上，擺弄著的，膝蓋并攏，腳踝相靠，雙手疊放在膝上。
趙淑月覺得渾不自在，扭了扭屁想換個姿勢，被孫嬤嬤一記眼風掃過來：“不許。”
趙淑月不敢了。
倒不是怕這個老嬤嬤，連父皇都不怕，怎麼會怕一個陌生人，可張德全站在廊下那副言又止的樣子讓覺得不對勁。
張公公是見過的最會說話的人，連他都開了了口的事，一定不是什麼小事，接下來的一個時辰，趙淑月被按在繡墩上學了坐、學了站、學了走路。
孫嬤嬤拿著一把戒尺，在邊轉來轉去，袖子過的臉頰，帶著一樟腦和舊綢子混合的氣味。
每回做錯了，膝蓋分開了、背彎了、走路快了。戒尺就啪地敲在膝蓋窩上。不疼，但很響，嚇人得很。
“公主，您是子。子要順，要貞靜，要懂得三從，在家從父，出嫁從夫，夫死從子。”
孫嬤嬤繞到面前，彎下腰，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湊得很近，“還有四德，婦德、婦言、婦容、婦功。您先背下來，回頭老奴一條一條地給您講。”
太西斜的時候，皇帝從前朝回來了。
他走進乾清宮，習慣地等著那個小影從門後頭蹦出來抱住他的。
今天沒有。
他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後聽見西暖閣里傳來一個尖細的老婦聲音：“子無才便是德，公主殿下只需學會針線紅、伺候夫君，便是一等一的好子了。”
皇帝站在門口，臉沉了下去。
他推開門。
西暖閣里，趙淑月跪坐在一張小案前面，面前攤著一本《誡》，手里握著一支筆，小手指上全是墨跡。
的眼睛紅紅的，臉上還有沒干的淚痕。孫嬤嬤站在後，手里舉著戒尺，正指著書上的字一個一個地念。
看見皇帝進來，孫嬤嬤趕放下戒尺，跪下行禮：“老奴參見陛下。”
皇帝沒有理。
他走過去，彎腰把趙淑月從地上抱了起來。
三歲的孩子跪了不知道多久，膝蓋上印著兩團青紫，上去涼冰冰的。
小人兒一進他懷里就了，小胳膊摟著他的脖子，漉漉的小臉埋在他領里，肩膀一一的，哭得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皇帝抱著，覺到口那塊布料被洇了，熱熱的。
他一只手托著兒，另一只手按住的後背，把整個人護在懷里，然後轉過來看向跪在地上的孫嬤嬤。他的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：“誰讓你來的？”
孫嬤嬤伏在地上，聲音倒還鎮定：“回陛下，是太後娘娘。太後說公主三歲了，該學規矩了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太後！
他在朝堂上殺伐決斷，對滿朝文武說一不二，可太後是他母親，一個“孝”字下來，他不能當眾駁了太後的面子。
他低頭看著懷里哭得發抖的小人兒，看著膝蓋上那兩團青紫，心里有什麼東西被擰了一下。
“規矩可以學。”他開口，聲音依舊很平，“但朕的兒，不需要學怎麼伺候人。”
孫嬤嬤抬起頭想說什麼，被皇帝一個眼神了回去。
“膝蓋都跪青了，才三歲。你告訴太後公主的規矩，朕親自教。從今往後，沒有朕的允許，任何教習嬤嬤不得踏乾清宮半步。退下。”
孫嬤嬤臉發白，磕了個頭，倒退著出去了。
殿里安靜下來。
皇帝抱著趙淑月坐在龍椅上，把放在自己膝上。
小人兒已經不哭了，只是還在一一地吸鼻子，小臉蛋上掛著兩道淚痕，鼻頭紅紅的。低著頭玩自己的手指頭，忽然問了一句：“父皇，三從四德是什麼呀？”
皇帝沒有回答。
他看著兒那雙清亮的眼睛，那雙眼睛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。
他想起自己小時候，太後也是這麼教他的，從父，從君，從天命。
他被這些“從”字捆了一輩子，捆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他不想讓兒也被捆住，至現在不想。
“你不用學那些。”他說，聲音放得很輕，“你想學什麼就學什麼。想騎馬就騎馬，想讀書就讀書，想抓螞蚱就抓螞蚱。朕的兒，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臉活著。”
趙淑月歪著頭想了想，沒太聽懂，但知道父皇說的是好話，因為父皇抱著的手臂很很暖。
把臉回父皇的口，那顆心臟在耳朵底下沉穩地跳著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“父皇，”悶悶地說，“我的蛐蛐跑了。”
“明天朕讓張德全給你逮十只。”
“那我能學騎馬嗎？”
“能。”
“能學箭嗎？”
“能。”
“能學識字嗎？我想看父皇批的折子。”
皇帝低頭看了一眼，角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：“那個不行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你上次把朕的折子疊了紙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