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位是誰?
這位可是自從出生之後就一直跟在陛下邊親自教養的公主!
他怕陛下找他麻煩。
可趙淑月咬著是沒哭,因為記得父皇說過,在先生面前不許撒潑。
周鶴亭定了定心神,放下戒尺,繼續講,講到“教不嚴,師之惰”,加重了語氣,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先生若不嚴格,便是先生的失職。
趙淑月忽然舉手,說先生,那你的戒尺打得好疼,是不是也是“失職”?
周鶴亭深吸一口氣,決定先不管,繼續往下講,把《三字經》從頭到尾念了一遍,念得抑揚頓挫,聲如洪鐘。念完一看,趙淑月已經不在繡墩上了。
蹲在書架前面,把最底下一排的書全了出來,在地板上擺了一個“城池”。
“公主,”周鶴亭的聲音從牙里出來,“你在做什麼。”
“我在擺城池!”趙淑月興致地指給他看,“這個是城墻,這個是城門,這個是守城的將軍。”臉上卻笑得眉眼彎彎,像是在等一句夸獎。
他手里的戒尺攥得的,指節都泛了白,即使被陛下懲罰,他也不管了,這個魔丸誰教誰教吧:“公主,手出來。”
戒尺落下來,打的極重,趙淑月站在那里,著手,咬著,一聲沒吭。
手心已經紅了,像被燙過一樣,
周鶴亭放下戒尺,板著臉說今日的課就到這里,公主回去把《三字經》前八句抄十遍,明日臣要檢查。
趙淑月朝周鶴亭鞠了一躬,說了句“學生告退”。
聲音啞啞的,帶著沒下去的哭腔,可“學生告退”四個字說得一個字不差。
趙淑月跑過游廊,跑過夾道,跑到了西暖閣門口,吸了吸鼻子,用袖子了一把臉,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。
“父皇,”開口,聲音還是啞的,“先生打了我三下手心。可是我沒有哭,我走的時候給先生鞠躬了。我是不是很厲害。”
皇帝把朱筆擱下,走到面前蹲下來,拉過的手,翻開手心。
手心紅了,幾道戒尺印錯疊著,邊緣已經微微腫了起來。
他什麼也沒說,把抱起來放在膝上,從案頭拿起一盒清涼膏,用手指蘸了一點,慢慢地抹在手心上。
藥膏涼涼的,趙淑月嘶了一聲,把臉埋進他口,悶悶地不說話。
周鶴亭第二次來授課的時候,發現書房里多了一張桌子。
紫檀木的,寬大厚實,擺在書房後方靠墻的位置,上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摞奏折、一方朱砂硯、一支朱筆。
桌後坐著一個人,皇帝穿著常服,正低頭批折子,聽見腳步聲,頭也沒抬,只是說了句:“先生只管授課,不必管朕。”
周鶴亭站在門口,花白的眉擰了一個疙瘩。
他教了一輩子書,什麼樣的家長都見過。有把孩子送來就撒手不管的,有隔三差五來問功課進度的,有站在窗外聽墻的。
可他從沒見過堂堂天子搬張桌子坐在課堂後面批折子的。
這算什麼?監課?督學?還是信不過他周某人的學問?他著沒說什麼,照常給公主授課。
今天講的是《三字經》後八句,趙淑月坐在繡墩上,面前攤著書,小手里握著筆,倒是比上回老實了些。
可的眼睛總是忍不住往後瞟,瞟著瞟著角就翹起來了,書上的字一個都沒看進去。
周鶴亭用戒尺敲了敲案面,讓跟著念:融四歲,能讓梨。
趙淑月跟著念了一句,聲音倒是響亮,可念完就扭過頭去,沖著後面喊了一句:“父皇!孔融四歲會讓梨,我也會!昨天我把膳房送來的桂花糕分了一塊給張公公,張公公說我是小孔融!”
皇帝沒有抬頭,朱筆在折子上批了一個“準”字,聲音平平的:“好好聽課。朕在批折子。不許往後看。”
話是這麼說,可周鶴亭分明看見,這位陛下說完這句話之後,朱筆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寫下一個字,像是寫字的人心思本不在折子上。
接下來的半個時辰,書房里維持著一種古怪的平衡。
周鶴亭在前面講,趙淑月表面上跟著念,實際上每隔幾句就要往後瞟一眼。
周鶴亭握著戒尺的手微微發抖。
那個人坐在後面,一句話不說,一道目卻像山一樣在他後背上。
他每舉一次戒尺都要掂量掂量,這一下打下去,後面那位會不會站起來?
他每糾正公主一個錯字都要字斟句酌,這句話說得重了,後面那位會不會覺得他在指桑罵槐?
他周鶴亭教了四十年書,從來是想罵就罵、想罰就罰,何曾這樣手腳過?
他把戒尺啪地拍在案上,轉過來,對著後面那張紫檀木桌子開了口。
他的聲音又干又,震得窗欞上的紙都嗡嗡響:“陛下,這課沒法上了。公主屢屢分心,皆因陛下坐在此。陛下坐在此,公主便如小兒恃親,肆意嬉鬧。臣教的是學生,不是看客。陛下若信不過臣,臣這就告老還鄉,若信得過,便請移駕。”
書房里安靜了一瞬。皇帝擱下朱筆,抬起頭來。他看著面前這個氣得胡子都在發抖的老先生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了,聲音倒是很平和:“朕不是信不過先生。朕只是想看看月兒上課的樣子。”
“陛下想看公主上課,盡可以在窗外看。”周鶴亭毫不退讓:“隔著窗子,公主看不見陛下,自然專心。陛下坐在屋里,公主的心就不在書上了。”
這句話像一針,不偏不倚地扎在皇帝心口最的地方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太傅授課,先帝也曾坐在後面聽過一回,
他張得把整篇《勸學》背得磕磕,連握筆的手都在抖。他知道那種滋味。
父皇坐在後面,不是陪伴,是力。他不想讓自己的兒也在這種力下讀書。
“先生說得對。朕在這里,月兒分心。朕出去。”
西暖閣離偏殿書房只隔了兩道門。
皇帝把朱砂硯擱回案上,坐下來,攤開折子,拿起朱筆。
筆尖懸在紙上好一會兒,一個字都沒寫。
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批不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