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孩子穿過夾道,穿過游廊,太監宮們紛紛避讓,有人看見趙淑月手里牽著的那個瘦小的小孩,愣了一下,趕低下頭假裝沒看見。
乾清宮門口,張德全遠遠看見公主氣勢洶洶地殺過來,手里還拽著一個小姑娘,趕迎上去彎著腰問公主這是怎麼了。
趙淑月沒有開口。
西暖閣里,皇帝正在批折子。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,看見兒紅著眼眶站在門口,手里攥著另一個小孩的手。
“父皇,”趙淑月的聲音在發抖,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金磚地面上,可站得直直的,眼睛直直地盯著他,“是不是我的妹妹?”
皇帝看著,又看了看後那個瘦瘦小小的孩。那孩躲在趙淑月後,只出半張臉,一雙眼睛怯怯地看著他。
“是。”他說,“是你妹妹。”
趙淑月拉著妞妞的手站在乾清宮西暖閣里,當著父皇的面,把心里話一腦全倒了出來:“父皇,也是你的兒,你也要像我一樣。”
皇帝坐在案後面,看著自己這個四歲的兒,站在他面前,小脯得高高的,眼眶還是紅的,臉上淚痕還沒干,可的眼神認真得像是在朝堂上陳述軍國大事。
陛下覺得他給趙淑月的太滿了,滿的讓不吝嗇于與別人分。
所以他不明白父也是需要爭取的,尤其是在這親味淡薄的後宮。
如果不是因為你是我肚子里爬出來的,有了比其他孩子更深刻的脈羈絆,他的境不會比眼前的妞妞好多。
“好。”他說,聲音不高,卻很清楚,“父皇答應你。”
妞妞被接進乾清宮的那天,趙淑月比過年還高興。
把自己的小床讓出了一半,把自己的小被子分給了妞妞一條,把自己的小布老虎塞進妞妞懷里,說這個給你,它大將軍,是我最喜歡的布偶,你的兔子沒有了,以後大將軍陪你睡覺。
妞妞抱著那只威風凜凜的小布老虎,怯怯地笑了一下。
頭兩天,一切都很好。
趙淑月帶著妞妞去花園看錦鯉,教怎麼把饅頭掰碎了扔進池子里,哪條紅的貪吃,
可到了第三天,趙淑月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了。
那天皇帝下朝回來,照例先來西暖閣看。
像往常一樣跑過去抱住父皇的,仰著臉喊“父皇父皇我今天又學會了一個字”,等著父皇把抱起來舉高高。
可皇帝彎腰把抱起來之後,目卻越過的肩膀,落在了在角落里的妞妞上。
妞妞沒有像一樣跑過來,只是遠遠地站著,抱著那只小布老虎,垂著眼睛,不敢往前湊。
皇帝把趙淑月放下,走到妞妞面前蹲下來,
問今天做了什麼。妞妞寵若驚,聲音小得像蚊子,說姐姐教我寫了字。皇帝問寫了什麼字,出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,說“人”。
皇帝沉默了一會兒,手了的頭。
那只手很大,幾乎覆住了妞妞整個頭頂。
妞妞渾一,抬起頭來,眼睛里有惶恐,驚喜,還有一層薄薄的淚。
趙淑月站在旁邊,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了眼里。
看著父皇妞妞的頭,看著父皇看妞妞的眼神,覺得口有什麼東西堵堵的,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
從前父皇下朝回來,第一個抱的是,第一個問的也是,今天父皇也抱了,可抱完就把放下了,然後去看了妞妞。
告訴自己,妞妞是妹妹,父皇看看妹妹是應該的,自己讓父皇像一樣妹妹的。
可心里那個堵堵的東西還是堵在那里,不上不下的。
第四天,事更不對勁了,周先生授課的時候,妞妞也被允許坐在旁邊旁聽。
沒有開蒙,聽不懂《三字經》,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里,用小木在沙盤上畫圈圈。
周鶴亭讓趙淑月背一遍“人之初本善”,趙淑月站起來剛要背,皇帝從後面那張紫檀木桌子後面抬起頭來,說等等,讓妞妞也試試。
妞妞嚇了一跳,站起來磕磕地背了三個字就背不下去了,小臉漲得通紅。皇帝沒有說,只是點了點頭,說第一天能背三個字,很好。
趙淑月站在旁邊,不自覺地嘟了起來。
第一天背《三字經》的時候,背錯了兩個字,父皇可沒有說“很好”。父皇說的是“再來”。
為什麼妞妞背三個字就是“很好”?憑什麼?才是那個學了半個月、手心被打紅了三次的人。
第五天,用晚膳的時候,趙淑月終于徹底不高興了。
膳房送來一盤糖蒸酪,這是最喜歡吃的甜點,平時父皇都會把最上面那顆最大的酪夾給。
可今天,皇帝把筷子向酪的時候,趙淑月已經把碗端起來了,等著那顆最大的落進碗里。
然後眼睜睜地看著父皇把那顆最大的酪夾給了妞妞。
妞妞小聲說了句“謝謝父皇”,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。
皇帝看著妞妞吃東西的樣子,角浮起一極淡的笑意,然後又夾了一塊給了趙淑月。
趙淑月看著碗里那塊酪。不大不小,不是中間的,不是最大的。
盯著那塊酪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擱,說了句“我吃飽了”,下繡墩跑了出去。
張德全嚇了一跳,趕追出去,在游廊拐角追上了。
小公主蹲在柱子後面,把臉埋在膝蓋里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張德全彎下腰,小心翼翼地問公主怎麼了,是不是酪不好吃?
趙淑月抬起頭來,滿臉都是眼淚,扁著說了一句:“父皇不我了。”
張德全看著面前這個哭得鼻頭通紅的小人兒,心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擰了一下。
他伺候了皇帝二十多年,從來沒見過陛下對任何人像對公主這樣上心。
可這些事公主不知道。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生的,不知道陛下曾經為了把留在邊付出了什麼,不知道那個男人曾經咬碎牙關撕開才把帶到這個世上來。
這些事張德全一個字都不能說。
他只能蹲在那里,把帕子遞給,一遍一遍地說陛下最公主了,誰都不能跟公主比。
趙淑月不信,干眼淚站起來,說了句“我去找父皇”,然後跑回了西暖閣。
皇帝剛批完折子,正靠在榻上閉目養神,妞妞已經被母帶去偏殿睡覺了。
趙淑月推開門走進去的時候,殿里只點了一盞紗燈,昏黃的照在皇帝臉上,
皇帝覺到有人在看他,睜開眼睛,看見兒站在面前,兩只眼睛腫得像核桃,小臉繃得的,兩只手攥小拳頭垂在側,站得像一尊小小的石像。
“月兒,”他坐起來,“怎麼了?”
“父皇,”的聲音很輕,輕到幾乎聽不見,“你是不是不我了?”
“你說過最我的,你說過我是你的寶貝。你說過誰都不能跟我比。可是妞妞來了以後你就不一樣了。父皇,你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