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淑月哭著問了這個這個問題之後,便跑開了,不敢聽到這個問題的答案。
皇帝站在西暖閣的窗前,看著趙淑月跑遠的背影,沒有追,他轉回了案後面,坐下來,批了兩本折子,又擱下了筆。
他對妞妞好,不是因為愧疚,愧疚這種東西,他不會有,雷霆雨皆是君恩,父關系也是君臣關系。
他給妞妞夾最大的酪,夸妞妞背三個字就很好,妞妞的頭,都是做給月兒看的。
他就是要讓看見,父皇的不是理所當然的。
不是坐在那里張張一聲“父皇”,老天爺就會把所有的寵都掉到頭上。
他要讓知道,這份獨一無二的恩寵,是他給的,他要讓學會張,學會不安,學會在父皇目移開的那一瞬間到失落。
這樣才會明白,他這份有多重!
這個念頭,從把妞妞拉到他面前、說出那句“父皇你要像我一樣”的時候,就已經在他心里生了。
那天站在他面前,小脯得高高的,義正詞嚴地教他怎麼當父親。以為自己很大度,很懂事,很有姐姐的樣子。
可不知道,那句“像我一樣”,落在他耳朵里,刺耳得很。
他生了,用十個月的養了,用撕裂骨的代價把帶到這個世上來,憑什麼讓他把這份分給別人?
妞妞是方貴人生的,方貴人難產而死,妞妞在母親肚子里待了十個月,可月兒不一樣。月兒是在他肚子里待了十個月的。
的心跳跟他的心跳只隔了一層肚皮,的第一聲啼哭是在他的泊里響起的。
憑什麼要求他像一樣另一個孩子?知不知道這份的分量?
他就是要讓嫉妒。讓心里那個“獨占”的種子自己發芽。他要讓明白,想要的東西,不是天生就該給的。
得爭,得在乎,得把父皇當這世上最不能失去的人,他要記住,這份不是均分的糖,不是每個孩子一人一塊。
這份是獨一無二的,是他用換來的,只給一個人的。
不能把它分出去,誰都不能。
他就是要把自己看這個世上最重要的人,不是之一,是唯一,就像在他的心里一樣。
第二天一早,皇帝用過早膳,放下筷子,對張德全說了一句:“把小公主帶過來。”
妞妞被母領進西暖閣的時候,手里還抱著趙淑月給的那只小布老虎。
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小襖,頭發也重新梳過,用了兩朵小小的珠花。
走進來的時候腳步還是怯怯的,但比從前好了些,至敢抬頭看皇帝了。
皇帝坐在案後面,看著。
這個兒出生好幾年了,他沒有認真看過幾回,他看著妞妞的目并沒有溫度,像是在翻一本舊賬,翻到某一頁,發現上面還記著一筆沒還清的債。
“你過來。”他說。
妞妞走到案前,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這幾天春禾教了好幾遍,練了很久,雖然作還是有些生,但已經像模像樣了。
皇帝從案上拿起一張紙。紙上是他昨晚寫好的幾個字,說:“從今天起,你趙靜姝。封號安平。”
妞妞雙手接過那張紙,低頭看著紙上那幾個不認識的字。
“靜姝,”皇帝念了一遍,“靜其姝,取自《詩經》。安平者,平安穩妥之意。”
妞妞捧著那張紙,了,跟著念了一遍:“靜……姝。”
念得磕磕,把“姝”念了“朱”,可沒有哭,也沒有躲,只是仰著臉看著皇帝,眼睛里有。
皇帝看著那雙眼睛,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把目移開了。
你今日便搬去田貴人的鸞宮。你母妃從前與田貴人有過幾面之緣,子溫厚,會照料你。該有的份例、宮人、教習嬤嬤,朕都安排了。”
他頓了一下,補了一句,“以後有什麼事,就找田貴人,會對你好。”
他抬頭看向妞妞後的母,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平穩,“好好伺候安平公主,公主若有半點閃失,朕唯你是問。”母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。
妞妞站在案前,手里攥著那張寫著名字的紙,忽然問了一句:“父皇,我以後還能見你嗎?”
“你是朕的兒,逢年過節自會相見。去吧。”
他給了那個孩子名字,給了封號,給了該有的份例和安置。這是他作為父親能做的全部。再多,他給不了,也不想給。
趙淑月睡醒的時候,妞妞已經搬走了。
著眼睛從西暖閣跑出來,發現偏殿里空的,小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,那只送給妞妞的小布老虎也不見了。
愣了好一會兒,跑去找父皇,問妞妞去哪兒了。
皇帝正在批折子,頭也沒抬,說妞妞有了名字,趙靜姝,封號安平公主,搬去鸞宮跟你母妃住了。
陛下站在趙淑月的面前,問道:“月兒,你還想讓妞妞回來嗎?”
父皇沉沉的目看著趙淑月,趙淑月搖了搖頭,那一年,除了這件事,還有一件事讓趙淑月很失落,那就是蕭珩被家人帶走了,顯然他護著公主的樣子讓蕭家很不滿。
趙淑月七歲那年,韃靼的使團來了。
消息在朝堂上傳了半個多月,禮部早早擬好了接待的章程,鴻臚寺把會同館收拾得煥然一新。
韃靼王庭換了新單于,是上代單于的長子,據說年紀不大,手段卻比老單于更狠。
他繼位後第一件事不是整頓兵馬,而是派使臣南下,向大梁遞了國書,說要重修舊好,互市通商。
皇帝下了朝中主戰派的折子,批了三個字:準其來,使團京那天,朱雀大街兩旁的酒樓茶館里滿了看熱鬧的百姓。
韃靼的使者騎著高頭大馬,穿著翻皮襖,腰間掛著彎刀,在一群穿綢緞的京城百姓中間格格不。
領頭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壯漢,絡腮胡子,面黝黑,坐在馬背上像一座鐵塔。
他後跟著十幾個隨從,個個膀大腰圓,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,像一陣從北方卷來的沙塵。
趙淑月是在乾清宮西暖閣里聽見消息的。
張德全在門外跟春禾嘀咕,說韃靼人進宮了,單于派來的使者正在太極殿面圣,領頭的是單于的親舅舅,什麼達罕。
趙淑月正趴著描紅,聽見“韃靼”兩個字,筆尖頓了一下,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。
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?